解码浙江“小百花”越剧新作《苏东坡》——
越剧创新的边界在哪
本报记者 陆遥
■ 本报记者 陆遥
新年伊始,浙江“小百花”新作越剧《苏东坡》完成杭州跨年首演后,陆续走入上海、扬州等地展开巡演,至今已完成10场演出。
这部由金牌编剧何冀平执笔、香港导演司徒慧焯跨界执导,越剧表演艺术家茅威涛阔别原创大戏十年后的舞台回归作品,在叙事特色、舞美设计以及内容呈现等多方面都有重大突破。
1月19日,主创团队结束扬州演出赶回杭州,与业内人士、专家学者展开研讨。越剧创新的边界究竟在哪里?苏东坡能给予当代观众什么样的力量?记者现场聆听多方专家的发言,思考这个全新作品如何打破常规、展示东坡先生的精神内核。
“盗梦空间”
对于许多观众来说,《苏东坡》是个很熟悉的老题材。浙江“小百花”出品的越剧《苏东坡》,究竟特别在哪里?
最直观的感受是,它打破常规的叙事结构,选择了一种电影《盗梦空间》式的故事表达。许多专家提到,正是因为大家对苏东坡的熟悉度,让作品在设计上不需要遵循线性叙事的传统模式,而是以“梦”为线,串联起苏东坡的一个个人生片段。
“演出塑造了一个立得起来、有胸怀的苏东坡,让我眼前一亮!”戏剧理论家、原浙江省文化厅艺术处处长周冠均表示,苏东坡才华横溢、跌宕起伏的一生被融入在一个个故事之中。
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影视艺术与新媒体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胡志毅也点赞戏剧结构:“做成‘盗梦空间’的设计,恰到好处。”
“《苏东坡》超越了传记体叙事,避免写成一个人物的传记式回顾。”文艺评论家、浙江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叶志良认为,叙事上通过选取苏东坡生命中几个关键的人生切片,比如乌台诗案、杭州疏浚等,塑造了历史真实文学意象与当代价值关照多位一体的艺术本体。
上海戏剧学院教授、现代戏曲研究中心主任李伟对写意的舞台处理也十分认可。“编导团队以梦中套梦的结构,运用意识流的写法和蒙太奇技巧,回顾了苏东坡的人生片段,让整个剧作和呈现都非常精彩。”
“心灵导师”
从《陆游与唐琬》、《西厢记》、新版《梁祝》到《寇流兰与杜丽娘》等作品,“小百花”逐步形成了“诗化越剧”的创演风格。越剧《苏东坡》也是“小百花”对于“诗化越剧”特色名片的又一次新的实验。
回顾浙江“小百花”40余年来的发展历程,戏剧理论家、原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副院长蒋中崎认为,“小百花”始终保有文本的人文底蕴、叙事的写意风格以及精致唯美的制作特色,如何体现出从审美的欣赏到思辨的挑战?今天的《苏东坡》便是一次有力尝试。在演员阵容上,《苏东坡》实现了五代“小百花”人的齐聚,B组演员更是全部起用新一代力量,张亚洲及00后青年演员的加入,为舞台注入新鲜活力。
“坚持诗化越剧的表达是一件奢侈的事,我们要珍惜。”浙江省作协副主席、现象级电视剧《小欢喜》等原著作者鲁引弓结合自己的创作体验谈到,“今天,很多人把长篇小说当PPT来看,第一页就希望看到亮点;要求电视剧第一集就必须‘上头’,要安排‘强设定’。我也告诉学生们,看作品就是为了获得智慧,获得内啡肽,就像《苏东坡》,舞台上必须以精致度和时间来表现苏东坡的磨难,你如果代入了,就会有沉浸感,而不仅仅是得到一时的多巴胺。”
在扮演苏东坡的日子里,茅威涛也感受到一种双向奔赴。“我在扮演着东坡先生,东坡先生也在救赎着我。”读到苏东坡临终留下的名言“着力即差”时,她全身上下似乎都被击中。她让父亲用书法写下这四个字,挂在自己的书房。每天对着它,处理着排练场和生活工作中的一切。
“今天的人们需要苏东坡,需要他的精神。”茅威涛表示,“诗化、人文、哲思,我们坚持的是‘小百花’人文精神的核心。”
面对挫折时的“一蓑烟雨任平生”,面对生活时的“此心安处是吾乡”……苏东坡的精神状态遥遥领先,可谓是当代人的“心灵导师”。他的故事,放在当代仍然有着现实意义。
守正创新
在当下如此快节奏的时代,面对Z世代伴随着互联网、数码技术和人工智能成长的这一代观众,传统戏曲要靠什么来获得他们的青睐?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著名戏剧导演牟森向大家推荐一本书:张炼红的《历炼精魂:新中国戏曲改造考论》,他抛出了一个当代舞台创作者需要共同面对的问题:“不管是传统戏曲还是现代戏曲,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能给观众带来什么?”
“‘戏改’没有完成时,只有进行时。”牟森表示。
“当年,袁雪芬所作的越剧改革是面对大众,今天,茅威涛们面对的是数智时代伴随网络成长的年轻观众,一定会引起传统观众的反弹,但是我觉得无论怎么样,我们都要改革创新。”李伟也非常认同“改”,艺术家的探索应该永无止境。
“舞台上单一呈现一个艺术品种的方法已经不够用了。今后,越剧也好,其他戏曲也好,多少会有一些杂糅。”“我们是要探索现代舞台美学,创作具备剧院美学的作品,留下真正有里程碑式的传世之作。”
许多专家提到了《苏东坡》中对于髯口的运用,这在越剧里是头一次。
茅威涛夏天跑到山西,跟随著名晋剧女老生谢涛的老师李月仙学髯口功,练了一星期,才掌握到捋、抖、甩这些髯口程式。之后,她又特地把上海京剧院的麒派老生名家陈少云请到杭州,让他帮着设计指导动作。于是,在这一版的苏东坡髯口舞里,既有晋剧女老生的深厚技巧,又有京剧麒派的节奏韵味。全剧专门设计了一场“髯口舞”的群舞,成为这部剧让人印象深刻的“名场面”。
对于髯口表演,网上有不同的反响,茅威涛很坦然,“我只是学了个皮毛,动作做得还不够利索。”“越剧手段不多,我就想多拿一些来丰富我们。”
2026年,越剧即将迎来诞生120年纪念日。
这个发源于嵊州乡土、流行于上海、唱响全国的古老剧种,在当代走出一条青春的出圈之路,潜藏着变化、吸收和发展的因子,始终是守正创新、与时俱进的。
创新,从来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以当代的语态唤醒传统的生命力。接下来,《苏东坡》还将启程赴宁波、南京等地巡演,在实践中不断为“创新的边界”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