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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韵周刊

“业余”从文40年、产出超1000万字,作家邱华栋谈文学创作——

写作是一种高级的智力游戏

  ■ 本报记者 郑梦莹 汪文羽 童健

  有人说,文学创作的过程,无异于一场漫长的苦役。灵感像花火般转瞬即逝、想象力贫瘠得像滩涂戈壁、日复一日枯坐仍词穷句拙,都可能让创作者疲劳、倦怠乃至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但这样一件艰辛的事,在作家邱华栋眼里却是令人感到兴奋的“高级的智力游戏”。和眼前这位用业余时间写作40年、至今创作各类作品超1000万字的“高产”作家对谈,我们刷新了以往对于文学创作的认知——

  文学的发生很神秘,却也有规律可循。来无影去无踪的写作灵感,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内被高效激发;看过的书、听过的音乐,是激扬无边想象的来由;脚下踩中的土丘、手上抓起的残瓦,都可以化为作家引领读者与几千年历史对话的场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乡情

  记者:《空城纪》《北京传》等,都以地域或城市为主体,构建一个与之相关的文学世界。您如何进行地域和文学创作之间的链接?

  邱华栋:文学史上的很多作家,都通过写作跟一个城市建立关系,比如詹姆斯·乔伊斯写都柏林,查尔斯·狄更斯写伦敦,保罗·奥斯特写纽约。

  50岁以前,我书写的题材主要是来自北京,我密切注意这座城市和它的变化,《北京传》就是其中一部作品。人到了一定年龄,心态可能会发生一些改变。50岁以后,我不断地想,“哪是我写作的故乡”“我的根脉在哪里”。后来我找到了自己“文学的故乡”,那就是新疆,这就有了《空城纪》。

  记者:是什么机缘促使您把目光切换到了新疆?

  邱华栋:新疆是我的出生地,但我对新疆的当代记忆不是太多,因为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和生活了。但有一年,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一个少年站在天山脚下,远远地望着天山东段的博格达峰。那是一座海拔5445米的雪山,雪峰在远处。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看着雪山,成年的我看着少年看着雪山的背影。

  醒来以后,我潸然泪下。我突然觉得内心对新疆产生了非常浓厚的情感,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乡情。这种乡情对每个人来说可能都不太一样。我意识到,自己写作的根脉,有一个重要的领域,就是在新疆。

  多阅读,就能找到感觉

  记者:看您的小说,感觉信息量特别大。您如何把密集的信息有机编织进故事里?

  邱华栋:就作家而言,阅读是很好的滋养。多阅读,就能找到一种把握的感觉。一部作品,翻一翻,看看它是什么结构、什么语调,读得越多,脑子里就越有概念。有朋友问我:“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其实我已经积累了很久了。我家里关于西域的历史、地理等方面的图书资料,起码有几个书架,我基本都翻阅过。

  我写《空城纪》用了6年,但前期积累起码有30年以上。写《空城纪》时,历史上的细君公主跳出来跟我说话,解忧公主也出来了,班超和他的儿子都冒出来了,一下子激活了我的想象。文学的发生中,仿佛总有一些神秘因素在起作用。

  记者:如何为长期写作找到持续的内在驱动力?

  邱华栋:就我个人而言,我从事写作已经40年,对文学的热爱从没有消退。其他身份对我来说,只是写作之外的一个外在符号。我一直以一个文学爱好者的心态去写作,内心始终是充足和丰富的,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生命力。写作对我来说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哪怕再忙,我也会经常构思,然后利用假期高效地创作。

  记者:您怎样利用业余时间创作?

  邱华栋:我的写作是有计划性的。我在阅读其他作家作品时,就经常自己在构思,把想法写到一个本子里,计划写一部怎样的小说、怎么去写作。

  我的办法叫“碎片连缀法”,把碎片时间集零为整。比如今年要完成一本书,一共分成几个部分。再算一下,今年有多少个双休日,五一、十一等大小假期共有多少天,这些时间我都会规划起来。

  记者:在人人被消费主义、碎片化裹挟的今天,坚持深度阅读为何必要?

  邱华栋:9月份在成都参加一次活动时,作家阿来提供了一个观点,认为手机也能提供完整性的阅读。他说:“你看,《苏东坡全集》我全在手机上看。”他认为并不一定是手机带来了碎片化,而是人在不负责任地选择碎片化,自己选择了自我消耗。他的说法有一定道理。

  一个人,特别在年轻时,还是要想办法获得整全性的知识,有个扎实的打底。就像我们上大学时,老师说必须把《史记》《汉书》都读一遍,硬读也要读下去。而现在很多人往往没有这样的毅力,再加上被碎片化的环境包裹,容易随波逐流。相反,那些“逆着走”的人,以后可能会走得更远一些。

  作家应站在大地上去琢磨

  记者:现在不少文学作品都比较缺乏想象力,丰富的想象力来源于哪里?

  邱华栋:想象是小说最重要的翅膀。作家不能像镜子一样,现实是什么就照见什么,而一定要进行个人化、审美化的处理。怎样用另一个视角去书写艺术化的作品,而不是一部一般的、解读性的作品,需要耗费很多年的思考和积累。在这个过程中,可以融入一些个人经验。

  想象和虚构也是来自现实生活的,而且想象经过阅读和训练,会越来越蓬勃。如果只是待在屋子里,看看这个作家的作品,看看那个作家的作品,反而会产生焦虑感。作家应该站在大地上、走入生活中去琢磨。

  记者:对作家来说,“行万里路”的重要性体现在哪里?

  邱华栋:写一些比较大的题材,第一得有大量的知识的储备,第二需要有行万里路的积累。

  今年8月我去新疆菜籽沟那一带。从那里再往北走,就是唐代的北庭故城遗址。我和作家刘亮程来到一片废墟上,脚下所踩的,是大约2000年前的东汉时期,耿恭将军带领几百人与匈奴作战过的地方。我手里抓着瓦片,瞬间想到汉代的士兵或许也曾在这片相同的土地上抓着瓦片,立马有了一种穿越的感觉。当地朋友还和我说:“你看,公元754年,诗人岑参就站在这儿写了这首诗——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此前,我一直在构思北庭的故事怎么写。当我站到这里,包括乾隆平定准噶尔、左宗棠收复新疆等所有的故事都在我脑子里出现。我感觉到2000年的时空里,很多人物向我走来。

  记者:创作历史小说时,您怎样把生活中的实景,跟历史中的场景,乃至想象中的场景,融合得这么丝滑?

  邱华栋:文学最重要的是人学。创作过程中,会涉及到各种事件、各种人物,但从古至今,人性是相通的。一个作家所理解的人性和笔下的人物应该是通着的。把这个框框住了,创作者就可以往里面填自己的感受。

  人性具有复杂性和丰富性,写作时不能只看到人性的一面。有的作品为什么读者读了以后感觉不够好,就在于作者对人本身的理解还不够深。创作者对人性的理解有多广阔、多深入,他对人物的刻画就会有多广阔、多深入。在创作过程中,把人性的丰富性表现出来,把作家本人对人的理解带进去,历史中的人物就有了温情。

  给青年作家成长的时间

  记者:很多人总是喜欢怀念经典,甚至有人会把“一代不如一代”挂在口头。您怎样看待这种“挑剔”?

  邱华栋:作家的成长是需要时间的,同时需要作家本人有足够的个性,以及对生活足够的深入。我们今天看到的李娟,实际上从20多年前就已经在成长,她的作品在15年前被《人民文学》杂志发掘出来,随后逐渐进入出版市场,此后又被影视界关注。

  经典需要经过时间的淘洗,一切经典都是在实践中慢慢产生的。或许,这个时代的很多经典已经产生了,但等着我们在未来去不断地检验它。

  不过,对于一部文学作品来说,即使成为不了经典也没有那么大关系,因为文学的特点是“文无第一”。文学的世界是一个植物园,里面有小草、大树、灌木,但从美的感觉上来看,它们都有价值,不能老是盯着一棵大树。难道其他的小草没有价值吗?不是的。文学审美这件事情是非常主观的。

  记者:优秀的作家,是培养出来的吗?

  邱华栋:作家可以被唤醒。我在鲁迅文学院培训作家时,看过很多青年作家的作品。有的作家刚好处在瓶颈期,被点拨一下,就可能上一个台阶。

  比如,有的作家技术上不够成熟,不善于搭建结构,就得给他们介绍一些特别善于搭建结构的作家和方法,甚至推荐他们读一些建筑学家写的书,请建筑学家来讲怎么盖楼,如何架构不同的楼层;有的作家不会做减法,就建议他们读海明威,读雷蒙德·卡佛,读汪曾祺。就像齐白石画虾,从少往多画,然后慢慢往下减,这儿减几只,那儿减几只,减到最后剩6到8只,这个数量的虾是齐白石画得最好的。小说家也是这样,最开始要多说多写,先倾诉,表达充分后再做减法。

  还有的作家列出大纲后,不知怎么往下写,就启发他找到第一句话。马尔克斯为《百年孤独》的第一句话找了好几个月。有一天,他开车带着爱人梅赛德斯回老家,走到一半,灵感突然来了——“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一句话包含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找到第一句话,大纲就全活了。

  记者:所以,唤醒一个作家,就像写小说一样,是有方法可循的。

  邱华栋:每个作家都是独一无二的。要唤醒一位优秀作家的创作潜能,关键在于真正“看见”他们,并为之提供“私人订制”式的引导——唤醒每个人独特的表达,也唤醒每个人可能的文学世界。


浙江日报 文韵周刊 00006 写作是一种高级的智力游戏 2025-10-31 浙江日报2025-10-3100004 2 2025年10月31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