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祖平

　　秋风吹拂芋头香，秋季是芋头成熟、收获的季节。金秋艳阳下，原本绿意盎然的芋叶开始微微卷起，隐约泛黄。

　　小时候，父亲曾在老宅院落附近一块菜地种了许多芋头，秋季成熟收获之时，父亲为不伤害地里的芋头，先用镰刀割掉芋头茎秆和叶子，然后用四叉铁耙将表面土壤挖松，用力一扳根茎，一窝芋头就骨碌碌地往外蹿，浑身粘着泥，滚圆的芋头，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人心生欢喜。芋头，又名芋艿，食用部分包括母芋（芋头）和子孙芋（子芋），出土后，父亲把芋头和芋子分离，将黏着的泥土弄干净后，贮藏在避光通风地，可随时拿来做菜。

　　芋头生命力极强，无需刻意培育，便会破土而出，开花结果。春季，在潮湿田地挖好一个个坑，把抽芽的芋艿种往土里一埋，有水滋润，没过几天，就会窜出修长的茎秆，高擎着翠绿色的心形芋叶，随风摇曳，风姿绰约。盛夏，芋艿硕大芋叶郁郁葱葱，如荷叶一般，接天连日，碧绿无穷，雨过天晴，雨水落在芋叶上，在阳光下犹如一盘盘散落的珍珠，晶莹剔透，五光十色。小时候，我在芋头田间玩耍，来不及躲雨，常掰芋叶，顶在头上，雨水滴在头上，发出嘀嗒声响，如悦耳动听的交响曲。

　　芋头自古是吉祥之物，因芋头外形圆润，又称“芋圆”，有“团圆”寓意。古代，中秋节有祭月习俗，芋头是必备之供品。中秋祭月习俗，源于古代秋分祭月节，秋分是庆丰收的节日，芋头之“芋”谐音“余”，有“富余”寓意，丰收节期间，吃一盘芋头，有“生活丰足”寓意。

　　早在《诗经·小雅》之《斯干》诗句中就有芋头的记载，因其状如蹲伏的鸱（鸱是古代猫头鹰一类的鸟），古时称蹲鸱；因叶大根实，又称芋魁。浙江奉化芋艿自古闻名，主食母芋，以萧王庙前葛一带最为出名，外表棕黄，顶端粉色，个大皮薄，肉粉无筋，味美可口，营养丰富，谚语“跑过三关六码头，吃过奉化芋艿头”，凸显了奉化芋艿知名度。

　　芋头吃法多样，最简单吃法是蒸芋头，摘去毛茸茸须根，洗净泥土，不削皮，在饭里一蒸，吃时去皮，蘸点酱油，吃在嘴里，糯软香滑。江浙一带，流行佐以红糖，口味粉糯香甜。将芋艿蒸熟，切成薄片，蘸上鲜美蟹酱，能让人回味无穷。芋艿蒸扣肉、炖排骨、焖鸭，皆是美食。其中，芋头排骨汤，吸收肉汁，汤汁黏稠，味道鲜美。

　　小时候，最喜欢吃奶奶做的芋艿羹。芋艿羹在宋代就已流行，苏东坡喜欢吃芋头做成的“玉糁羹”，曾作诗赞其“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奶奶做的芋艿羹，将芋头洗净、剥皮、切碎，添加肉汁、青菜梗，口感绵柔香糯，滋味悠长，经浓汤拌过的米饭，能让我一口气连吃三碗米饭。

　　芋头最美吃法要数“煨”，将芋头带皮投入刚熄火的灶膛深埋慢“煨”，待香味弥漫开来之时，拣出焦黑芋艿，去灰，在外皮上撕一个小口，轻轻一挤，芋肉滑进嘴里，香喷喷、糯乎乎的味道，让人瞬间味蕾大开。这种吃法，早在宋代就很流行，南宋美食家林洪《山家清供》记载：“大者，裹以湿纸，用煮酒和酒糟涂其外，以糠皮火煨之；借柴火余烬烤煨，剥皮分食，用酒和酒糟涂其外，可谓讲究。”《山家清供》里有一段话描写：“深夜，新月当空之时，围坐炉旁，煨着芋头，品尝美味的心境，比皇帝还要快活。”

　　芋头可制小吃和点心，将芋头条炸熟裹上糖霜翻炒，是著名甜点小吃。将芋头捣泥，与米粉混合蒸制成的芋头糕，是茶楼常见点心。芋头可制芋饺，以芋艿（子芋）粉混合地瓜粉制成面皮，裹肉馅后捏成三角状。芋饺是新昌特色小吃，很多年前，去新昌万丰集团调研，董事长陈爱莲请我吃芋饺，以鲜瘦肉为馅，煮熟品尝，柔韧可口，风味别具。

　　新鲜芋艿剥皮很麻烦，在刨皮时流出的白色汁液，接触皮肤会让人奇痒难忍，小时候，我有一次剥芋艿皮后，双手浮起了许多细小红疹。当时，奶奶剥芋艿皮时，常说老杭州人一句谚语“剥剥一夜头，吃吃一口头”。奶奶剥芋头皮有她独特的法子，她在剥芋头皮时，脚边放一盆清水，先用剪刀刮去根须，再就着清水，用指甲撬开褐色外皮，此时，滑腻腻的芋头黏液涌出，瞬间被清水带走，经清水洗涤过的芋肉，先是象牙白，接触空气后，便渐渐晕开淡淡紫晕，像雨后天空泛起的一抹霞光。

　　在灶台边，我看着光溜溜的芋艿在锅里翻滚，慢慢变得软糯，奶奶见我等不及，便用筷子扎起一颗，在凉开水里一浸，粘上红糖，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就是一口，清滑粉糯的芋艿，便在口中化开，带着温暖与香甜，瞬间抚平我因等待已久产生的焦躁。如今，每次吃芋头，总会想起奶奶剥芋艿皮、做芋头美食的情景，内心会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