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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9版:文韵周刊· 钱塘江

卧游在竹间

  ■ 王炜

  午后坐窗前看一会儿书,发一阵呆,天色忽明忽晦,窗外云气缭绕,遮山蔽日,缓缓弥漫,好似一幅巨大薄纱披挂,落下多了,半空就透出一团朦胧椭圆光亮,像一颗毛茸茸洁白的茧。没有风,很闷热。

  盆中修竹热烈生长,前次摆了几枚小石头进去,想着是高耸山崖,崖下草盛如茵,竹林森森,人如沙粒渺小,寻到依稀山路,拨开杂草丛生蜿蜒小径,去找住在半山的老友……

  过去一位老师傅同我讲,看中国山水,要先找到路,然后顺着路,七拐八拐就走到画里去。

  如果在这样的苍翠间走着,就是苏曼殊文字:“不慧失道荒谷……婆支迦华盛开,香渍心府。行渐前,三山犬牙,夹道皆美,池流清净,树木蔚然。不慧拾椰壳掬池水止渴,既而凉生肩上。坐石背少许,歌声自洞出,如鼓箜篌。”凉生肩上……多美啊,尽得六朝文诡丽哀艳凄美。但钱钟书似乎不喜,《围城》里假董斜川之口说:“苏曼殊诗里的日本味儿,浓得就像日本女人头发上的油气。”

  明人沈周有幅画名为《卧游》,古来文人乐此不疲的心灵把戏,写《浮生六记》的沈复即为此中高手,“门前一洼水,我作五湖观”,再往上更高,佛观一碗水,四万八千虫。不过似乎这个和文人们的神游八荒无关,是悲悯心来着。

  不过哪有竹子比山高的呀,又不是扶桑古树接天壤,念想过了头。那就换一种呗!台州城里古旧巷子,白墙黑瓦院子,透过石窗看见一角小景,几块石头或站着,或躺着,竹子撑开泥土,按着石头往上窜,一抹亭亭新绿,绰绰约约。郑板桥画里常有此构,所以觉得他画的竹子烟火气十足,如同那些文人觥筹诗酒罢,踉跄回家,途中路转巷子忽见一丛。醉眼看风雅,心中记得剑叶凌空,回家铺开纸,携着酒意笔墨,画完得意,口占一绝于其上,笔一扔,凉榻上躺倒,管他明日米缸见底、酒囊空空。

  我画竹子有些年头了,很喜欢,晓得自己没有刻苦练习过书法,所以什么笔墨这些无从谈起,纯粹装饰画,一个手艺人的手艺活儿。国人艺术最为纯粹,笔墨间藏不住假,多少年苦工,在老师傅眼里,一目了然。

  不过看多了,也有自己喜好,过去喜欢郑板桥,东施效颦临摹了一阵子,觉得这老小子题画诗有时候比画要有趣:

  “终日作字作画不得休歇,便要骂人。三日不画又想一幅纸来,以舒其沉闷之气,此亦吾曹之贱相也。今日客中早起,洗面,漱口,啜茗。即以洗面之水,涤砚中滞墨,而友人之纸适至。欣然命笔,先写石,次写竹,次写兰,又以小竹点缀于兰石之旁。有得时,得笔之乐,总以数日不画故也。索我画,偏不画,不索我画,偏要画,极是不可解处,然解人于此,自笑而听之。”

  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玩!这历历在目的烟火气,寻常街巷的人间味儿,西门庆天黑后闲逛紫阳街,胡屠户关上门数钱,苏东坡吃饱猪肉睡了一身汗的午觉……

  很大一张画儿,上海博物馆常设展品,每次去都有见到,每次读题跋,总会笑出声来。扬州八怪喝酒的喝酒,泡妞的泡妞,个个总在人间烟火中打滚,不作天上游。就说金农,长得一副屠户模样,却能写出“记得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这样让人芳心乱颤的句子。

  郑板桥应该是画竹子最出名的了,一句难得糊涂贴满了全国各地文人雅士生意人的办公室,竹子画得铿锵有力。上海博物馆那幅,总觉有挥不去的街巷烟火气,按理说,画竹写清风,该是出尘清奇的,但郑板桥的竹子,一直给我扬州小巷子转角即见的印象:旁边就是烧饼摊,再过去就是小酒馆,切二斤熟牛肉,打两角酒,醉步踉跄,搂着小娘子去听戏,路过一丛竹子的感觉,此类风致,天上未闻,即在人间。

  后来看到吴镇的竹子,才显得是对比,元四家是四座巍峨高山,王蒙倪瓒吴镇黄公望,无一不喜,每次看到都扼腕叹息,绝望地不敢画,心里想都画成这样了,我还画个卵啊。更何况,连个画册都卖得死贵,前时魔都看见一套,印得蛮好,习惯性翻开尾页价格一看,数千大洋,抵我数月烟钱,腹诽一阵放回去。

  吴镇的竹子,苍润清秀,非人间所能有。郑板桥有时还敢斗胆临摹一下。吴镇面前,笔都不敢提,恐惊天上人。像是见到一位绝美仙姑,清丽出尘却又性情骄蛮,不敢直视,当年张翠山第一次见到殷素素的绝尘清丽,顿时木讷得不敢张口。

  也是上海博物馆见到过真迹,就挂在倪瓒和王蒙之间,横幅大画,隔着玻璃看,笔墨间的恣情纵意,越数百年依然饱满快活。画到了文人手里,已入化境,胸襟几何写烟云,如六脉神剑以气御之,技巧倒是末梢了,世俗评判准则,也早追不上。梅花道人年轻时候学剑术的,后来银剑作笔,纸上怎不有快意呢!就如陆游的钗头凤,写得凄美狂莽,却不张皇。放翁当年,也提剑杀敌。野史里说曾组队抗金,出了叛徒逃往金兵连营,哥们叫上几个小伙伴,愣是特种小队般随风潜入夜,取其首级全身而退。

  辛弃疾文天祥岳武穆诗词,正如黄庭坚的长枪大戟,莫不有金戈如虎之气,然剑气纵横之余,收敛回笔墨纸间,能裹回文人野逸,却如武穆所写弦断有谁听的萧索。吴镇亦有题画诗曰:洞庭湖上晚风生。风触湖心一叶横。兰棹稳,草衣轻。只钓鲈鱼不钓名。当中亦有剑气,也有萧索苍润。

  此等出尘之气,以我鄙薄所见,无人可及。

  也契合元人曲子,常见以女子口吻写出,野莽执意。不说殷素素的山坡羊了,完美得人间再难听闻。有位元朝女子管道昇,画竹也是极好,是赵孟頫老婆,老赵曾经不安分,要娶小老婆,管道昇写了一支小曲儿《我侬词》,现在读来,真是好听:

  尔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

  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

  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

  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子曰乐队把它改成了一首歌,也很好听,但总是想,元代人当时唱,更好听。

  每次去上博,收心摄神地去看倪瓒,低三下四拜会吴镇,心如死灰看王蒙,而看见郑板桥,就想一把搂住脖子,跟他密密咬耳朵说咱今儿附近组一局。

  扯远了……近来窘迫。每次见到古人简介,见到“卖画为生”四个字,就很向往。我也会画一些,每当人们喜欢说给我吧,都很文人地宣称拿酒来换,上次京城光辉兄当真了,赏了一箱好酒,下意识就想拿去烟酒店折现,无奈阿瑞菜都点好了,只能一口一口把现金喝掉,心里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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