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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3版:钱塘江

捻河泥

  初春的太阳升起来,照在微波荡漾的街河上,泛出斑斓的光泽。街河的河心,一条农船在波光里氽着,船头船尾各立一位精壮颀长的汉子,正用伸到河底的捻泥夹,一张一夹地捻河泥。农船船肚大半已隐在水里,想来天未放亮,他们就开始在街河里劳作了。

  太阳升高了,街河两边观看捻河泥的孩子多了起来。早起下河埠洗衣洗菜的妇女,也不时抬头望一望河心正劳作着的汉子,顺口问一句:“要喝茶吗?”得到的回答往往是:“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带着呢。”

  捻河泥的动作有点重复和机械,吸引孩子们的当然是随河泥一起被捻上来的鱼、虾、泥鳅等。果真,又一扒河泥捻上来,当船头的汉子用力将河泥甩向船舱时,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一条斤把重的鲫鱼便在船舱里死命蹦跶了。而妇女们的顺口问询,多也是由捻河泥的汉子,让她们想起了曾经或还在村庄里的父母和兄弟。

  太阳升得更高了,孩子们渐渐散去,船檐也快浸到水里了。两位汉子收起捻泥夹,调好船头,一荡一荡地摇着橹,笃悠悠地向村庄撑去。“太阳升起八丈高,撑着船儿水上漂。汗水换来肥满舱,勤劳就是无价宝。”一曲信口编成的小调,随着吱哑的远去橹声,在阳光里渐淡渐杳。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化肥还没普及的年代,农家肥是庄稼的宝。而农家肥当中,河泥既现成又不用花大的成本,特别一些街河里的河泥,相对于流经村庄和田野河道的河泥,更富营养化,也更具肥力。因此,初春时际到一些街河里捻河泥,是农家积肥的重要方式。而捻河泥又顺带了河道的清淤,大凡有村庄的人来捻河泥,镇上人往往是友善的脸容。

  捻河泥看似简单,其实既是体力活,更不乏技术。捻河泥的工具捻泥夹,由两支三四米长的竹捻杆,底部各绑一只脸盆大小的泥夹(类似竹箕),再将捻杆交叉固定而成。其使用的原理就如剪刀,上面的捻杆左右分开,下面的泥夹就张开,捻杆合拢,泥夹即闭合。但在实操使用时,因捻泥夹得伸入两三米深的水底,人又站在随水波动的船上,若没有一定的技术和经验,是很容易掉进水里的。特别是将满夹的河泥从水里提起来甩向船舱时,更得有相当的腰力和本事,否则不是河泥甩偏了,就是人跌在船上或掉进水里。

  小时候我们观看过不少来街河里捻河泥的,但真掉进河里的也不多见。那些能来街河里捻河泥的,大都是精干壮实的汉子,且技术不错,尤其是腰力好又技艺了得的,更令人赞叹不已。只见那各立船檐的两位汉子,随着船身的波动,身子顺势起伏,脚就像钉在船上似的纹丝不动;而一张一夹、你伸我提的捻泥动作,不仅娴熟自如,且呼应默契,况似充满韵律的舞蹈;最弹眼落睛的,是两人此起彼落、将提出水面的满夹河泥甩向船舱的精彩和洒脱,那臂如弦、腰似弓、“嗨、嗨”的发力声中被精准甩向船舱的河泥,甚至不会溅起多余的泥花;而偎尔一两条尺把长鱼儿蹦起的满天泥星,则让这样的精彩和洒脱,尤添几分刺激和新鲜。看街河里捻河泥,也是我第一次零距离认知劳动的美妙和神奇。

  其实河泥捻好后,并不能马上作肥料,得在河边围出的河泥塘里沤上两三个月,才能作基肥。因此到附近村庄河边的河泥塘里捡螺蛳、摸鱼虾,也成为我们观看捻河泥后的直接怂恿和亢奋期待。

  捡螺蛳,得在河泥刚从船上翻到河泥塘里的头几天。那些夹杂在河泥里的螺蛳有了安静的场所,纷纷爬到河泥的表层,有时黑压压的一大片,不消半个时辰,就是半竹籀。

  摸鱼虾,最好是春天的桃花汛下来以后。此时鲫鱼、鲤鱼、泥鳅、河虾等,不少通过河泥塘的缺口,游到已变成浅水塘的河泥塘里逐欢、散籽,你甚至不用任何工具,仅用手摸手抓,就惊喜连连。

  关于捻河泥,还有一个挺走心的故事,让人一想起来就暖洋洋的。

  一次,附近村庄里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到街河里捻河泥,那捻河泥的船正对着一个河埠。镇上有一位姑娘,一早去河埠洗衣服,小伙子见姑娘生得俊俏,就大胆地将捻起的鱼虾掷到姑娘的脚边。姑娘闹了个大红脸,碍于小伙子言语诚恳,洗好衣服也就将鱼虾带回了家。过了几天,姑娘去街上买菜,正好小伙子在卖萝卜,于是难免寒暄几句。如此一来二去,两人就互生了情愫。

  姑娘是镇上羊毛衫厂的裁剪师傅,工作体面,人又俊俏。得知女儿与一个农村的小伙子谈恋爱,父母自然反对,街坊邻居也觉得膈应。想想看,一个吃自来水、走水泥路、拿工资的镇上姑娘,嫁一个吃天落水、走泥土路、赚工分的农村小伙,这在工农差距况如天堑的那个年代是难以想象的。

  小伙子生得周正,人也和善,但这些都不是理由。而姑娘坚持的理由,让父母最终也顺水推了舟:“我就看中他的聪明,肯吃苦。你们想想,他这个年纪就是捻河泥的一把好手,还有什么农活是学不会的?”

  姑娘也真是有眼光,她嫁过去后不久,改革开放东风劲催,小伙子在村里率先办起了伞件厂,生意一年比一年红火。姑娘索性辞了镇上羊毛衫厂的工作,一心一意协助夫君办厂。十多年下来,那个厂成了做伞的龙头企业。

  如今小伙子和姑娘已是做爷爷奶奶的人了,昔日的街河也早已青石砌岸、柳荫拂波、水澈似镜。昔日冬季捻河泥的习惯,虽已成为历史,但作为一种劳作和技能,它就像人类走过的脚印一样,终究会定格在不少人的记忆里。


浙江日报 钱塘江 00003 捻河泥 2024-03-17 浙江日报2024-03-1700010 2 2024年03月17日 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