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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3版:要闻

英雄的选择

——95岁老党员张富清的初心本色

  半个多世纪,无论顺境逆境,他选择淡然处之,将英雄过往尘封在沧桑的记忆。

  95岁高龄,在新中国即将迎来70华诞之时,他又一次挺直脊梁,向祖国和人民致以崇高军礼。

  他,就是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来凤县有着71年党龄的老兵张富清。

  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为国牺牲更光荣;没有谁,比逝去的战友更值得尊敬。党旗下的誓言,就是此生不渝的初心

  不久前,在国家开展的退役军人信息采集工作中,张富清深藏多年的赫赫战功引发关注。

  2018年12月3日,张富清的儿子张健全来到来凤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询问退役军人信息采集的具体要求。

  回到家中,张健全问:“爸,国家成立退役军人事务部,需要如实上报个人信息,你什么时间参的军、有没有立过功、立的什么功,都要讲清楚。”

  沉吟片刻,张富清说:“你去里屋,把我的那个皮箱拿来。”

  这只古铜色的皮箱,张富清带在身边已有60多年。锁头早就坏了,一直用尼龙绳绑着。依着父亲的要求,张健全小心翼翼地开箱,把存在里面的一个布包送到了县人社局。

  打开一看,在场的人都震惊了:

  一本立功证书,记录着张富清在解放战争时立下的战功:军一等功一次,师一等功、二等功各一次,团一等功一次,两次获“战斗英雄”称号。

  一份由彭德怀、甘泗淇、张德生联名签署的报功书,讲述张富清“因在陕西永丰城战斗中勇敢杀敌”,荣获特等功。

  一枚西北军政委员会颁发的奖章,镌刻着“人民功臣”四个大字……

  “哪里知道他立过大功哦。”老伴儿孙玉兰只见到他满身的伤疤:“右身腋下,被燃烧弹灼烧,黑乎乎一大片;脑壳上面,陷下去一道缝,一口牙齿被枪弹震松……”

  真实的回忆太过惨烈,老人从不看关于战争的影视剧。偶尔提及,他只零碎说起:“多数时候没得鞋穿,把帽子翻过来盛着干粮吃”“打仗不分昼夜,睡觉都没有时间”“泪水血水在身上结块,虱子大把地往下掉”……

  出生在陕西汉中一个贫农家庭,张富清很小就饱尝艰辛。父亲和大哥过早去世,母亲拉扯着兄弟姊妹4个孩子,家中仅有张富清的二哥是壮劳力。为了减轻家中负担,张富清十五六岁就当了长工。

  谁料,国民党将二哥抓了壮丁,张富清用自己换回二哥,被关在乡联保处近两年,饱受欺凌。后被编入国民党部队,身体瘦弱的他被指派做饭、喂马、洗衣、打扫等杂役,稍有不慎就会遭到皮带抽打。

  这样的生活苦不堪言,直到有一天,西北野战军把国民党部队“包了饺子”,张富清随着四散的人群遇到了人民解放军。

  “我早已受够了国民党的黑暗统治,我在老家时就听地下工作者讲,共产党领导的是穷苦老百姓的军队。”张富清没有选择回家,而是主动要求加入了人民解放军。

  信仰的种子,从此埋进了他的心中。

  “我一想起和我并肩作战的战士,有几多(多少)都不在了,比起他们来,我有什么资格拿出立功证件去摆自己啊,我有什么功劳啊,我有什么资格拿出来,在人民面前摆啊……”面对追问,这位饱经世事的老人哽咽了。

  “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党给我那么多荣誉,这辈子已经很满足了。”如今,面对媒体的请求,老人才舍得把那些军功章拿出来。

  多年来,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1954年“全国人民慰问人民解放军代表团”颁发的一个搪瓷缸,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只补了又补、不能再用的缸子上,一面是天安门、和平鸽,一面写着:赠给英勇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保卫祖国、保卫和平。

  任凭岁月磨蚀,朴实纯粹的初心,滚烫依旧。

  她哪里想到,离家千里去寻他,一走就是大半生。在来凤这片毫无亲缘的穷乡僻壤,印刻下一个好干部为民奉献的情怀

  1954年冬,陕西汉中洋县马畅镇双庙村,19岁的妇女干部孙玉兰接到部队来信:张富清同志即将从军委在湖北武昌举办的防空部队文化速成中学毕业,分配工作,等她前去完婚。

  同村的孙玉兰此前只在张富清回乡探亲时见过他一次。满腔热血的女共青团员,对这位大她11岁的解放军战士一见钟情。

  少小离家,张富清多年在外征战。

  1953年初,全军抽调优秀指战员抗美援朝,张富清又一次主动请缨,从新疆向北京开拔。

  待到整装待发,朝鲜战场传来准备签订停战协议的消息。张富清又被部队送进防空部队文化速成中学。

  相隔两地,他求知若渴,她盼他归来。张富清同孙玉兰简单的书信往来,让两颗同样追求进步的心靠得更近。

  彼时,一个崭新的国家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需要大量建设人才。组织上对连职军官张富清说:湖北省恩施地区条件艰苦,急需干部支援。

  拿出地图一看,那是湖北西部边陲,张富清有过一时犹豫。他心里惦记着部队,又想离家近些,可是,面对组织的召唤,他好像又回到军令如山的战场。

  从武昌乘汽车,上轮船,到了巴东,再坐货车……一路颠簸,到恩施报到后,张富清又一次响应号召,再连续坐车,到了更加偏远的来凤。

  这是恩施最落后的山区。当一对风尘仆仆的新人打开宿舍房门,发现屋里竟连床板都没有。

  张富清不怕苦,可他受不得老百姓吃苦。来凤的很多干部都回忆说,无论在什么岗位,他总是往最贫困的地方跑得最多,为困难群众想得最多。

  “他跑上跑下,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并不好,工作却特别认真。”曾和张富清在卯洞公社共事的百福司镇原党委书记董香彩回忆。

  一年到头,不到腊月二十八,孙玉兰很少能见到丈夫的身影。有的时候,惦记他没得吃、没得衣服,她就让孩子们放了学给他送去。

  一次,大儿子张建国背了两件衣服、一罐辣椒上山了。十来岁的孩子走到天黑还没赶到,只得投宿在社员家中。第二天,等到天黑,父子俩才打个照面。

  老张是真忙啊!社员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个从上面派来的干部,是真心为我们想啊!”

  从抵制到触动,从被动到主动,群众在张富清带领下肩挑背扛,终于用两年左右时间,修通了第一条能走马车、拖拉机的土路。

  后来,张富清要调走的消息传开了。临走的那天,孙玉兰一早醒来,发现屋子外面站了好多人。原来,社员们赶了好远的路,自发来送他了。

  “他们守在门口,往我们手里塞米粑粑,帮我们把行李搬上车,一直到车子开了,都没有散。”回想当年的情景,孙玉兰笑得很自豪。

  如今,原卯洞公社所辖的二三十个村,已全部脱贫出列。当年张富清主持修建的道路,已拓宽硬化,变成康庄大道;高洞几乎家家户户通了水泥路。

  粮食局、三胡区、卯洞公社、外贸局、建设银行……从转业到离休,数十年如一日,张富清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在来凤这片毫无关联的穷乡僻壤,留下了一个人民公仆任劳任怨的足迹。

  张富清完全有条件为自己的家庭谋取便利,可是他没有。始终恪守“党和人民的要求”,标注他共产党人的精神境界

  循着喧闹的城中街道,来到一座5层小楼,顺着台阶上2楼,就是张富清老两口的家。

  走进客厅,一张磨损破皮的沙发、一个缺了角的茶几和几个不成套的柜子拼凑在一起。进了厨房,几只小碗盛着咸菜、米粥和馒头,十分素淡。

  这套潮湿老旧的房子是上世纪80年代,张富清在建设银行工作时单位分配的。有人说这里条件不好,他只是淡淡一笑:“吃的住的已经很好了,没得什么要求了。”

  “不能给组织添麻烦。”这是张富清给全家立下的规矩。

  上世纪60年代,国家正是困难时期,全面精简人员。担任三胡区副区长的张富清动员妻子从供销社“下岗”。

  孙玉兰下岗后,只能去缝纫社帮工,一件小衣服赚个几分钱。手艺熟练了,就开始做便衣,一件衣服几角钱,上面要盘好几个布扣。

  相濡以沫,她理解他。可是,孩子有过“想不通”。

  大儿子张建国高中毕业,听说恩施城里有招工指标,很想去。张富清管着这项工作,不但对儿子封锁信息,还要求他响应国家号召,下放到卯洞公社的万亩林场。

  荒山野岭,连间房子都没有,两年的时光,张建国咬牙挺着,不和父亲叫苦。

  小儿子张健全记得,小时候,父亲长年下乡,母亲身体不好、常常晕倒,几个孩子不知所措,只能守在床边哭……

  张富清四个子女,患病的大女儿至今未婚,与老两口相依为命;小女儿是卫生院普通职工;两个儿子从基层教师干起,一步步成长为县里的干部。

  子女们没有一个在父亲曾经的单位上班,也没有一个依靠父亲的关系找过工作。孙子辈现在大多在做临时工,一个孙媳妇刚刚入职距县城几十公里的农村学校。

  “父亲有言在先,他只供我们读书,其他都只能靠自己的本事,他没有力量给我们找工作,更不会给我们想办法。”张健全说。

  有人劝张富清“灵活点儿”,他正色道:“我是国家干部,我要把我的位置站正。如果我给我的家属行方便,这不就是以权谋私吗?这是对党不廉洁,对人民不廉洁,我坚决不能做!”

  战场上雷厉风行,工作中铁面无私。张富清把一腔热情投入建设来凤的工作中,却把一个永远的遗憾藏在自己心底。

  1960年初夏,不到20天时间,张富清的老家接连发来两次电报:第一次,是母亲病危,要他回家;第二次,是母亲过世,要他回去处理后事。

  工作繁忙、路途遥远,考虑再三,他没有回去。

  “为什么没有回去呢?那时国家处于非常时期,人民生活困难,工作忙得实在脱不开身,只能向着家乡的方向,泪流满面,跪拜母亲……”时隔多年,张富清在病中,专门在日记里写下当年的心境:“自古忠孝难两全,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怎能因为家事离开不能脱身的工作?”

  这就是张富清的选择:战争岁月,他为国家出生入死;和平年代,他又为国家割舍亲情。

  2012年,张富清左腿突发感染,高位截肢。手术醒来后,他神色未改,只自嘲一句:“战争年代腿都没掉,没想到和平时期掉了。”

  令人惊叹!术后不到一年,88岁的张富清装上假肢,重新站了起来。

  没有人见过他难过。只有老伴儿孙玉兰知道,多少次他在练习中跌倒,默默流泪,然后又撑起身体,悄悄擦去残肢蹭在墙边的血迹……

  张富清的一生,从没有一刻躺在功劳簿上。面对这样一位不忘初心、不改本色的英雄,我们除了致敬,更应懂得他的选择

  2019年3月的一天,张富清家中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他所在老部队、新疆军区某团从媒体上了解到张富清的事迹后,特意指派两名官兵前来探望。

  “门口的绿军装一闪,他就激动得挣扎起来,双手拼命撑着扶手,浑身都在使劲,最后,硬生生用一条腿站了起来!”回忆那天的情形,张健全的眼眶湿润了。

  为了迎接战友,张富清特意将军功纪念章别在胸前。

  望着父亲精神抖擞的样子,张健全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他知道,这一生,如果说父亲有什么个人心愿,那就是再穿一次军装,回到他热爱的集体中去。

  多少年了,这是第一次,他高调地亮出赫赫战功。也是第一次,他能够面对战友,说说自己的心里话:

  “我们的新中国就要庆祝成立70年了,盼着我们的祖国早日统一,更加繁荣昌盛,希望部队官兵坚决听党的话,在习近平主席的强军思想引领下,苦练杀敌本领,保卫和建设好我们的国家。”

  张富清的事迹传开后,老人一次次拒绝媒体采访,更不许儿女对外宣扬。后来,有人说,“您把您的故事说出来,对社会起到的教育作用,比当年炸碉堡的作用还大”,老人的态度“突然有了180度的转弯”。

  从深藏功名到高调配合,张富清的选择始终遵从初心。

  他的心很大,满满写着党和国家;他的心又很小,几乎装不下自己。

  他去做白内障手术,医生建议:“老爷子,既然能全额报销,那就用7000元的晶体,效果好一些。”可张富清听说同病房的群众用的晶体只有3000元,坚持换成了一样的。

  他的衣服袖口烂了,还在穿,实在穿不得了,他做成拖把;残肢萎缩,用旧了的假肢不匹配,他塞上皮子垫了又垫,生生把早已愈合的伤口磨出了血……

  赫赫功名被媒体报道后,考虑到张富清生活不便,单位上想把他的房子改善一下,他说不用;想安排人帮忙照料,他依旧执拗,只有一句:“不能给组织添麻烦”……

  张富清床边的写字台上,一本2016年版的《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讲话读本》格外引人注意。因为时常翻阅,封皮四周已经泛白。

  第110页的一段文字旁,做着标记——

  “要不断改造主观世界、加强党性修养、加强品格陶冶,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干事,清清白白为官,始终做到对党忠诚、个人干净、敢于担当。”

  新中国走过70年风风雨雨,张富清的岗位、身份一再改变,始终不变的,是他对党和国家的无限忠诚,对人民群众的赤子之心。

  他的名字“富清”,正是他一生的写照。

  (据新华社武汉5月24日电 记者 唐卫彬 黄明 吴晶 张汨汨 谭元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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