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仁恺:慧眼识国宝
本报记者 李月红
他,36岁时,为国家找到北宋宫廷画家张择端真迹《清明上河图》,遗失多年的稀世国宝终得再次入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他,69岁时,加入中国古代书画鉴定小组,这支组建时平均年龄超过70岁的“五老组”用8年时间摸清了中国大陆保存的中国古代书画全部家底;
他,终其一生,为国家发现、整理、鉴定、回收了1000多件清宫散佚的国宝,完成《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等总计1000多万字的学术著作,开创性地以科学概念定义书画鉴定,构建了中国书画鉴定学的体系框架。
他是杨仁恺,被誉为我国古书画界的“国眼”。
9月19日,由辽宁省博物馆、辽宁人民出版社主办的讲座《浮世真鉴、存乎一心·书画鉴定巨擘杨仁恺》在杭州通雅轩国学馆举行。杨老新书《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项目总负责人那荣利、杨老弟子、辽宁省博物馆艺术部主任董宝厚与我省书画爱好者交流我国古代书画鉴定往事。
救下了《清明上河图》
终其一生,为国寻宝
这两天,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为一幅画作公开向观众致歉——为了一睹“石渠宝笈特展”名画《清明上河图》,观众们不惜排队6小时且以百米冲刺速度看展。
高人气的名画背后,与当时的一位年轻人功不可没。
1952年, 溥仪准备从伪满洲国出逃到日本时,随身带了100多件便于携带的珍玩,其中就有《清明上河图》——不是一件,是三件。后来这些珍玩被缴获,准备筹建东北博物馆。1952年,年轻的杨仁恺被派去清理文物。到了那儿,他发现工作人员把画得很工细的明朝苏州《清明上河图》选了出来,北宋真迹却被搁在一旁。
董宝厚回忆说,当时杨老见到此画,看得很慢,一点点地看,一直到把最后的题跋全部看完。这时,他笑了一声,说“这很有可能就是《清明上河图》真迹。”根据绘画编年、历史文献的风俗记载等考据,他的鉴定结论很快在刊物上发表。国家文物局立即调拨作品入京,召集所有专家进一步考证、鉴定,最终一致认定:杨仁恺鉴定无误,这就是名闻遐迩的张择端《清明上河图》!
于是今天,这幅5米多长的长卷得以在故宫博物院直面世人。
而杨仁恺人生中另一次意外的惊喜,则是使北宋四大书法家之一的米芾代表作 “获救”。1963年的一天,一名外地年轻人携带一件布包袱,来到北京琉璃厂门市部,希望对方收购包袱内乱作一团的破纸堆。正在这里午睡的杨仁恺翻阅后,当场建议负责人侯恺“无论多少钱,全部收下”。那个下午,杨仁恺拼啊拼,拼出来的竟然是37件清宫散佚的国宝,其中就包括北宋米芾《行書苕溪詩卷》。
侯恺后来接受编辑人那荣利采访时,还原了故宫专家第一次看到诗卷的场景——“展开一张,众专家目不转睛,直勾勾盯着作品看,无语;再展开一张,众专家仍旧目不转睛,直勾勾盯着作品看,无语……全部展示完毕,现场始终一片沉寂。”侯恺心里没底了。专家们这才开口,“杨仁恺的鉴定意见非常正确,这全是宫里的东西。” 评价有如著名红学家、书画家冯其庸曾将之称作是“国宝巧遇‘国眼’,劫中遇救”。
除了这些,杨仁恺一生发现与鉴定文物无数,仅在20世纪50年代追查伪满流失国宝期间,就清查收回伪满散佚文物170种319件,大多是美术史上具有代表性的经典。
60本笔记评鉴4万件书画
七旬高龄,笔录历史
小开本,黄色封面,印着“工作笔记”。这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最大众的笔记本。在当天的讲座现场摆放着12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天的工作日志。
这是七旬高龄的杨仁恺先生自1983年至1990年在中国古代书画鉴定小组全国巡回鉴定期间所记的60本鉴定笔记。据此整理出的《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由辽宁人民出版社新近出版,全书总计230 万字,记录评鉴代表性书画作品4万件左右。
作为鉴定小组成员,杨仁恺从鉴定之日起就开始做笔记。八年,行程数万里。每天,鉴定小组白天鉴画,晚上杨仁恺凭记忆将当天的所有鉴定情况记录下来,工作量十分大。翻开笔记,各种符号标记出了每位专家对每件作品的真伪或存疑情况,比如伪作用“X”表示,存疑用“? ”表示,如果画作部分对,款识有问题则会用“○? ”来标记。“这种纪实性的记录方法,不仅使笔记的内容具有文献价值,而且可以使阅读者对当年的鉴定过程有一种更为直观的感受。”那荣利认为。
笔记本记录按地域馆藏分类。我们找到一本记录浙江博物馆收藏品的鉴定日记。翻开一页,泛黄的纸张,30年前的蓝色笔迹,仿佛历史场景重现:
“明代初期书坛,草书以张弼(东海)造诣高超。中期祝允明亦堪称大家,究其源,乃出于张氏,但多怪诞之作,不足为训。浙江省博物馆藏张氏《草书唐人七律诗》一轴,东海翁款,笔笔飞动,字字相连,有如急风骤雨,惊蛇入草,一气呵成,意贯而神足,比之前人,未可多让。即在张氏传世草书中,此作可为代表作。玩味其运笔结构之法,实出自唐张旭《古诗四帖》卷,细细观察,尚能指出其渊源所至。狂草兴于张旭,演至唐末五代之间,为庸俗手所玷污,所幸杨风子能存精华,北宋黄鲁直接踵,代有传人,惜此道终不得彰,盖时代使然欤?”
可想而知,一位七旬老人,每个白天平均要鉴赏150幅左右书画,晚上还得凭记忆写下鉴定日志。单单是一幅书法作品,精炼的字数既陈述了张弼草书的一般规律,也道出了祝允明的草书特色,以及狂草的产生与传承演变过程。
“若非胸有万壑,实难将一篇论文规模的研究成果浓缩在241字里。”董宝厚认为。在杨老身边做助手多年,他所感受到的是:“如果说书画鉴定有秘笈,那么一定是多看书画多听意见多动手多思考,少说话。只有量的累积,才会有眼力的提高。”
编纂这套笔记,耗时长达10余年,文博界、艺术界、出版界的数十位专家学者参与其中,书画内容涉及历史、文学、艺术、考古、民俗等多方面的信息,更像是一部关于中国古代书画的百科全书。
得知鉴定笔记即将面世,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五老”之一、著名文博专家谢辰生专门撰写《作为领队,我有话要说》,文中写道:“八年鉴定之后又历经十年,《中国古代书画图目》二十四卷、《中国古代书画目录》十卷以及《中国绘画全集》三十卷、《中国法书全集》十八卷相继出版,如今杨老的《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也即将付梓,至此,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成员的全部责任与使命基本完成,可以完美地谢幕了。”
往事雄心,绝代风流。也正是像杨仁恺这样的一代大师们不畏高龄,常年奔波,严谨求真地付出,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才能在渡尽劫波的岁月里韧流不惜,终汇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