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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9版:人文世界·钱塘江

乡间小路带我回家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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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小路带我回家

  一

  大多数古老的村庄,都有一个传说。黄檀硐的传说,跟一个叫卢尧盛的人有关,据传,南宋年间,时任温州通判的卢尧盛,为了避难,从福建举家迁徙至这深山中,见这里四面环山、与世隔绝,便决定扎根落户,生息相传。

  在浙南的乡村间行走,每每就会与这样的传说相遇,它们被刻在石碑上、写进族谱里,古老的字体与意义幽深的词句,透出一种权威,令人无法置疑。

  浙南多山,起伏延绵的山峦如浩瀚的大海,山的走向,又决定着溪流奔走的路线,在山间溪水环绕的地方,村庄如棋子般成长。交通落后的远古时代,这些村庄无疑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与世隔绝的地理位置,成为人们远离是非的最佳假想地。

  这些传说,大部分也许并非空穴来风。在黄檀硐村,另一个叫卢柯穆的,他是明朝永乐年间清江人氏,同样因为逃难而迁入此村,如今,在村东口,尚有一座卢柯穆的坟墓。这是黄檀硐村有确切记载历史的开始。

  在一个村庄历史上,两个同姓祖宗,同样的遭遇,这应该不能算巧合,而是中国传统价值在乡野之间的映射。

  修身、治国、平天下,登庙堂之高,实现治理天下的愿望,是传统文人的最高理想。然而,一旦政途坎坷、艰险,他们就会选择退隐,在山林溪水间完成人生的修为。出则拜将登相,退则归隐山林,这是传统读书人最基本的人生选项。一条通往乡村的路,慰藉了多少受伤、惶恐的灵魂。渔樵耕读、闲云野鹤,与其说是一种诗意人生,不如说代表了一种无法逃避的宿命。

  二

  黄檀硐村位于乐清城北的深山中。我们在下午四点时分抵达小村时,阳光已经褪去了最后一丝暖意,夜色随时会像浓雾一样从四周弥漫过来,侵袭整个村庄。

  村南的溪岸上空,红灯笼沿着电线的走向东西延伸开来,给寂静的村庄染上了一分艳色。除此之外,村庄的色泽是阴郁、低沉的。这种幽暗的色泽,来自于石头。和浙南大部分海边的村庄一样,黄檀硐是一个石头村,道路、院墙、沟渠、田埂几乎全都用河滩石砌成,质地坚硬、色泽黝黑的石头,仿佛一把沉重的铁锁,锁住了时间远遁的大门,将村庄凝固在了过去的某一时刻。

  从来时的盘山公路上俯瞰,黄檀硐像天上掉落的一块泥土,在山间砸下了一小片凹陷的平地,四周崖壁包围,房屋便深陷谷底的山坡上,小溪围绕石墙、黑瓦的小屋静静流淌,田园屋舍俨然、阡陌纵横交通,一幅天人合一的农耕时代图景。岁月之斧,似乎在黄檀硐面前失去了功力,千百年的修饰,也从未改变它的颜色。

  作家祝勇说:“石头比肉身更加坚固和长久,所以人们用它建造家园和坟墓。生命与财富终会流逝,而故园却可能长存。”黄檀硐的房屋,大部分是明清遗存下来的古民居,亲手建造房屋的主人已经远去,但在院墙之间,似乎还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息、脉动,理解他们的生活情趣和追求。这里没有高墙大院、堂皇的建筑,用原生态石块砌成的院墙纹理清晰自然,院门一样由石料构成,上有石刻斗拱装饰,屋檐上的瓦当花纹各异,呈现出一种古朴的和谐。

  这个地处偏远与世隔绝的小村庄,很容易就令人想起千年以前那个关于世外桃源的美好传说。其实,与世隔绝只是地理位置,深藏于民间的智慧,在遇到合适的土壤时,依然会勃发,喷涌出强势的力量。某一个时期,黄檀硐村人依靠生产靛青和印染工艺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在乐清市区和柳氏、虹桥一带购置了大量的土地,出现了许多财主,但随着时代的推移和现代工艺的兴起,这种原始的印染手艺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小村庄又重新回复了宁静。

  三

  作为这次乐清之行的第一站,黄檀硐颠覆了长期占据我头脑的那个关于乐清的想象。那个关于乐清的想象,是一幅画,类似于清明上河图的现代版:街巷纵横交错,市声喧嚣如潮,商贾往来穿梭,贩夫走卒摩肩接踵,渔船灯火生生不息……乐清,市场经济的先行者,“八大王”的悲壮传说,很容易就会令人产生类似于膜拜般的向往。

  一个地方,一旦被刻上特定的标记,很容易被抽象成某种虚化的符号。但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事实是,时间能够创造先锋,但一样会抹平差异。当我在夜晚走上乐清街头,璀璨灯火从商店玻璃幕墙中倾泻出来,包围着我,商家促销的广告温暖诱人,汽车携裹着雨水汹涌呼啸而过,令人躲避不及。如果不是路牌上的陌生地名提醒,我会感觉回到了自己生活的那个城市。

  作家张炜把城市形容成“一片被修饰过的野地”,当一个个现代化的城市如近亲繁殖般以相似的面目出现,疯狂生长的高楼大厦,就像野草般包围着我们,淹没了我们的生活空间,令人惶惶寻找不到方向。

  只有回归山水,在古老的村庄里,才能寻找到一个地域独特的灵性和血脉。譬如雁荡山,这个亿万年前自然界鬼斧神工造就的奇观,比任何事物都能更长久代表乐清。如果说山水是一个地方自然的基因,那么类似于黄檀硐这样古老的村落,就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精神遗存。

  每一个古老的村庄其实都是被“发现”的,那个开辟村庄的先祖,无疑是最高明的设计师,他没有精密的仪器和设备,甚至都不用规划图,却能在荒蛮混沌之中,发现一片适宜生息之地。村庄的布局,房屋、道路、沟渠、田园、树木一切都按照自然和谐的规则进行,让溪水刚好漫过田野,让庄稼生长在最适宜的土壤,让阳光和风均匀地分布在院落,让繁星洒过夜归的小径……

  四

  当我用如此长的篇幅描述黄檀硐这个小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文字的矫饰。熊培云在《一个村庄里的中国》中说:“没有故乡的人寻找天堂,有故乡的人回到故乡。”事实上,黄檀硐就像熊培云书中的小堡村以及江南的大部分小村一样,是一个“正在沦陷故乡”。由于地处偏远、公路修建比较晚,黄檀硐得以侥幸保留原始的格局和面貌,但却无法阻止人们离开。对于志在远方的年轻人来说,这个故乡已经变得遥远而陌生,甚至在梦里才会出现。

  友人打来了催促吃饭的电话,这时,浓雾和暮色一起笼罩整个村庄,道路在雾中显得依稀模糊。对于黄檀硐来说,我们只是过客,不是归人。

  很多年前,苏童写过一篇题为《乡间小路带我回家》的散文,在结尾处,苏童不无伤感地写道:“我知道乡间小路已不能带我回家,带我回家的是汽车、火车或飞机。”我想,苏童的伤感,也是我们这个时代共同的伤感。谨以同名,献给我们的故乡。

  (作者为省作协会员,丽水市电影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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