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棵枣树
徐惠林
每年春天来临时,城郊、田野、村庄,各类花树开始吐萌。它们想着自己的花开,缭绕的香气,诱人的果子将陆续登场、展露,便生机一片,日夜勃发。而此刻,我就会想起那棵曾与我心心相印的枣树——大舅后院竹园里的枣树。
竹园,一排松散的篱笆与西面一户人家隔开。就在这篱笆墙中,与修长竹林一道“列兵”的,就是那棵孤独的枣树。我一直认为枣树理所当然是大舅家的,但隔壁那家的小脚老太却不这么看。每年夏秋,枣子开始挂梢了,我和弟弟放学回来,路过,抬头瞅枣,夕阳照着的泥墙角里,一个声音很快会从一张瘪嘴里吱出:“看上枣了,这可是我家的枣树。咳——”听呛声老太准备要吐一口浓痰了,我和弟弟加快脚步走过。
但当枣子逐日长大,脸蛋上渐次现出红晕时,我和弟弟总是会瞅准时机,或合围摇树,或搬转紧挨的高竹刮打枣树的上部。每次或多或少都会掉下几颗。我和弟弟每人得一二,满意而回做作业。如是,从初秋到秋末,放学回家之路就成了幸福之路,枣子们陆续落入我们的嘴里。
初三那年中秋,刮了一夜大风,门前的草垛被掀翻,塘边的柳树被折断。房上瓦片哗哗响,父母心疼感叹,“又碎了一批”。而我,在大人愁闷之中,心里却偷着乐。晚上耳语同床的弟弟:“大舅家那棵枣树,果子肯定落了一地。明天一早我们去看。”弟弟也很兴奋,几乎一夜未安眠。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匆匆扒碗泡饭就上路。果然,那棵枣树上的枣子,几乎悉数被秋风摇落,大珠小珠落在了竹园里、竹园外的路上。我们十分兴奋,几乎能找到的都找尽。从未有过的收获,数十个,我们一路喜洋洋地品尝。到班里还向同学炫耀一番,并赏几颗给要好的同窗。很快,这批天上掉下的东西就被我们吃光了。
第二年春,初三下学期了。从断枝身裂的枣树下走过,我向目标最后冲刺:考上中专,早跳农门。
很遗憾,那年夏日,尽管日夜苦学,至双目红肿,视力急速下降,考场上神经衰弱差点晕倒,但还是受挫。
人的命运,和遭狂风而损的枣树一般相似。我在枣树下徘徊良久。
以后的数年,枣树仍顽强地生存,只是挂枣比以往少多了。邻家老太,也日渐衰老,甚至没力气走出泥廊来呵斥我们。
就在我读高三那年,枣树最顶端的枝桠上,密密挂了四五颗枣,大小不一,好像大战中的集束子弹,又像劫后依偎的余生者。从乡村暮春的天地下冒头,它们迎着风摇摇颤颤,仍不停成长。住校的我有时回家拿米取咸菜,路过,透过眼镜架上的镜片眼睛斜睨,阔大的空中,那枣树的枝桠遒劲,枣儿个子大起来。从纯青到鸭蛋青到个别已脸蛋微红,枣儿像悬起的一串宝石。已告别贪食少年的我,禁不住从大舅竹园里找来一根枯竹。拉去节枝,擒着竹竿的底端,我长矛一般向枣树的顶端刺去。不够长,枣儿借轻风的吹拂,像是荡秋千,跟我嬉耍。我用脚大力气踹树,枣树在踹蹬中颤抖,但那宝石还是闪亮在空中。
坐在枣树下,我一阵伤感。而后,心倏然一怔:“这宝石样的枣儿,多像高考的录取通知书。”它们是生命之果么?它们只顺应自然,瓜熟蒂落。也许到了秋天,付出生长努力的枣儿,会全笑红了脸。它们从红到紫,直到某个夜晚或清晨,风的手指轻轻一点,就落到大地的篮子里。默念中,一种清灵和温柔的力量灌注全身。
那年秋天,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我没有额外的狂喜。离开村子去上大学前,拎着行李,我一人又到枣树前,伫立良久。历经风雨的枣树,更加枯瘦了。说不上感恩,还是告别。我用目光,从底端到梢头,巡看这枣树的枝桠叶叶,感受着彼此才能对流的呼吸,心语。树顶的枣儿已不见了,我毅然走向路口,走向我人生的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