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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9版:人文世界·钱塘江

像天鹅一样飞

  赵和平

  有些时候,我会哼哼歌,毛病是不记词。比如前几天去阿克苏采风,在挂满果实的葡萄架下,触景生情,就默默地哼唱:什么什么的葡萄熟了,什么什么的心儿醉了。这样也好,不受地域限制,哪里的葡萄熟了,就可以在哪里哼唱。

  提及本次采风,牵头单位是《中国作家》杂志社,文学编辑部的老师们几乎全部出动,加上浙江的5名作家,共12人。行程的第一站是库车,古称龟兹,库车是古代龟兹语,意思为龟兹人的城,是个历史悠久,文化灿烂的地方。刚下飞机就看见了龟兹两个大字,要是不了解这里的历史,极容易读错,“龟”不读乌龟的龟,它与“丘”同音。库车的历史,让人肃然起敬。当时的龟兹,是西域36国之一,区位优势突出,扼居南北疆中部,是阿克苏地区、南疆4地州的东大门,著名的“丝绸之路”重镇和西域军事重镇。难怪汉时会把西域都护府、唐时把安西都护府设在这里。让我特别感兴趣的是西域乐舞,此地,汉唐时就被西方誉为西域乐都。龟兹乐舞中西合璧,多元特征混合,公认是天宫飞来的歌舞。如此美妙的乐舞,吕光东归时传到凉州后至中原,唐时渗透日本、朝鲜、越南、缅甸等国,向西到了东欧。唐代的苏蒂婆就是龟兹人,他的《琵琶曲》,是宫廷的宴乐。许多年来,苏蒂婆和他的《琵琶曲》被屡屡提及,成了后人的骄傲。

  次日,我们踏上从库车到阿克苏的采风之旅。行驶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车里显得安静,大家都好奇地望着窗外的异域风光。编辑部的老师们,几乎都有编审之类的头衔,领头的是杂志主编艾克拜尔先生。

  打破沉默的是资深的张倩老师,她兴奋地指着窗外说,你们看,碉堡!车上顿时哄堂大笑起来,记不得是谁说了一句,那不是碉堡,是水塔。张倩老师辩解说,如果是水塔的话,上面怎么会有探照灯呀。车子飞一般地把“碉堡”抛在了后面,探照灯之说已经无法检验,因为车子不可能倒退回去。

  那个“碉堡”我瞥见过,不禁为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叫绝。不知怎么会被看成“碉堡”的,上面连个枪眼都没有,怎么开枪射击呀?要开枪也只能朝天开,其结果,除了暴露自己外,没有半点好处。

  “碉堡”事情过后,我不再感到拘束,心里偷着乐。我想,不论是谁,学问再高,还是会有出错的时候。这次到阿克苏采风,完全是为了向老师学习而来的,我告诫自己,小心点,别乱学。

  车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刚想打盹,和我挨着坐的程绍武老师突然喊起来,天鹅,天鹅!他的叫声惊动了四座。我放眼望去,在远处水边,是有大群白白的东西,但绝对不是天鹅。他犯了常识性的错误,沙漠里不可能有天鹅,原因是它与胡杨不同,再坚强的天鹅也难以待下去。心想,这家伙的丑出大了,比“碉堡”还不如,什么眼神呀,这哪是什么天鹅,分明就是鸭子嘛。正想提出更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看到了尾巴,进而又看到了耳朵,天底下不会有这样的鸭子。

  这时,坐在前排的艾克拜尔老师终于出面了,他是新疆哈萨克族人,二级编审,见多识广,沙漠里的事,逃不过他戴着近视眼镜的眼睛,只需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说,是羊!

  我为自己感到庆幸,亏得适时地把那句很想说的话咽回去了,要不,比程绍武老师还丢人,不管怎样,他把羊看成了天鹅,我却看成了鸭子,天鹅能飞翔,鸭子只会拍拍翅膀,档次不一样。还好,我没说出来,爱看成什么就是什么,哪怕把它们看成蚂蚁又何妨呢。所以,人在许多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话说多了,必定会出错,不说,再多的错,都在肚子里,连老天爷都不知道。同时,也学到了一招,当然是在艾克拜尔老师身上学到的,我说过,这次参加采风,目的就是认真学习,我学到了,是6个字:看清楚了再说。

  事情过后,我不得不佩服艾克拜尔老师的聪明,当有人说天鹅的时候,他不吭声,等完全看清楚了,才拍板说是羊,一说一个准!其实,他说羊时,所有人都已经看清是羊,但他是领队,最后的结论只能由他来下,权威性还是需要突出的。

  车子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行驶,方才闹哄哄的场面安静下来了。我们来到了多浪文化之乡,被誉为中国棉城的阿瓦提县。前来接待的领导知道有浙江来的作家,很热情,说是与浙江的友谊特别深厚,后来明白,与阿瓦提对口援建的是绍兴市,他们在那里盖医院建学校,帮助当地致富奔小康。我们喝酒时说“干杯”,他们说“和谐”,一个意思。我们喝的酒叫慕萨莱思,主产地就是阿瓦提,用千年流传的民间酿造工艺精制而成,工序复杂,从挑选葡萄到清洗、榨汁、熬煮,需三煮三发酵,其中加入乳鸽血、丁香、鹿茸、藏红花等中药材,酿出的慕萨莱思含有槲皮素、芦丁和儿茶素等成分。这里的百岁老人数量多,众口都说是长期喝慕萨莱思的结果。说起慕萨莱思,他们不说是酒,只说是葡萄饮品。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喝的时候没事,喝完后,劲才上来了,不知醉倒过多少自己认为是好酒量的英雄好汉。在阿瓦提,浙江的作家受到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接待,两杯慕萨莱思下去,让我充分感受到,作为浙江人,是多么自豪,多么值得荣耀!如果有可能,真想多待几天,但是,行程早就安排妥当,没有改动的可能。有些事情,经历过,感受过就好了,不一定老沉浸其中,否则的话,容易找不到北,或许还会喝醉。

  不知道具体行程是怎么安排的,刚喝过慕萨莱思,应该眯一会才是,但我们没有,接着就来到刀郎文化展览馆参观。艾克拜尔老师背着手走在前,我随跟其后,里面有些艺术水平颇高的农民画,他边走边看,点头称赞,没有说话。眼看赏画快要结束,他好像不说句话,不作个评点不够意思,便在一幅画前驻脚,用手指着说,这几只牛画得不错!我在边上,有责任附和,便随口荡出:是的!开始,我真不清楚他说的是哪幅画,过分地相信他的学问,丧失了警惕性。当我定眼看时,立马在心里惊呼,天呀,尊敬的艾克拜尔先生,你怎么也脑子错乱了,那几只根本不是牛!画家画得清清楚楚,你头分辨不出,尾巴总应该分辨得出,牛的尾巴是细长的,但它们不是。还是陪同我们参观的女士反应快,她解释说,这几只羊也画得太强壮了。噢,原来是羊,的确是普普通通的绵羊!你看,它们的尾巴,特征明显,要把它们认成其他动物,没有丰富的想象力是有难度的。

  当时,不知道艾克拜尔老师心里在想什么,或许是在记挂谁了,要不,绝不会把羊说成牛。害得我也随他一起丢人,因为我在看也没看的情况下,曾斩钉截铁地附和说:是的!毫无疑问,他有渊博的知识,同车人都这般认为,当然包括有关羊的知识。这种知识,我们一同采风的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如他,没想到,他偏偏在羊的问题上出了偏差。

  然艾克拜尔老师到底是见过风雨见过世面的,显得镇定,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过一样,从展厅出来,唯一的变化就是把原来背着的手换到了肚子前面。离开时,我想问他在刀郎的感受,突然记起自己也参与其中,尽管是他害的,也脱不了干系,就不出声了。此时,我有非常深切的感受,认为采风活动很需要,就像这次,让我们充分地认识了水塔,熟悉了羊,当然还有想象中的天鹅。

  此次行程,虽然路途长远,但有“碉堡”“天鹅”和“牛”相伴,看他们说错话,耷拉着脑袋,时不时地互相攻击,引得全车欢声笑语不断,且不论几位是否有故意的嫌疑,给大家带来快活却是真真切切的。

  这天,我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天山南麓,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北边缘的阿克苏,它的区域面积有近两个浙江那么大。约好晚上10点去浙江对口支援指挥部交流情况,接待我们的是个大忙人,兼着阿克苏地委副书记的裘东耀指挥长,他向我们介绍了“一个目标、七个重点、六个特别、四个援疆、两个前列”的工作思路,介绍了新一轮对口支援的256个项目情况,一批安居房、定居房、培训中心、中小学校舍、幼儿园、医院和卫生院、社会福利中心等已经交付使用。他说,我们不仅重视物质援助,也重视智力援助,开金矿开银矿,重要的是把脑矿开出来,通过挂职、培训、培养和交流等形式,学技巧学本领,若干年后,这批人就会成为骨干,延续事业的建设和发展。

  艾克拜尔老师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忽地站起来,怎么劝他坐下都不肯。他说,感谢浙江,听了指挥长的一番话,不禁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引路人。那时,我才16岁光景,有个领导站在牛粪堆上讲话,当地人听不懂,就找我去当翻译,结果被他看中,培养我走上了工作岗位,他就是浙江人。如今,浙江又来帮助新疆搞建设,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实事,浙江人不仅是我的恩人,也是新疆人的恩人。他还哩哩啦啦地说了一些,其他的记不住了。他的讲话感染了我,根本都没想好要说什么,却要求发言,结果说了一些连自己都难以记住的话。好像说过,在数千里之外,我回到了浙江人的家。好像又说过,指挥部要求全体同志弘扬的六个特别很特别,不论是特别能学习还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干事、特别能团结、特别能自律、特别能奉献,都特别好!还说了文学援疆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因为我已了解到许许多多在对口支援中出现的感人故事,有人父亲去世了也没能回去,有人结婚不久,有人刚做爸爸,也都奔着遥远的岗位而去,久久地离开了家人。说着说着,将心比心,眼睛就红了。最后,想说句振奋的话,脑海里十分突兀地出现了一群将要起飞的天鹅,我心里明白,那是幻觉。

  是的,眼下阿克苏没有天鹅,但在不远的将来,这里屹立起又一个新浙江的时候,西湖里的天鹅会展翅飞翔过去的!到那时,阿克苏就有了自己的天鹅,美丽富饶的阿克苏肯定会:像天鹅一样飞!


浙江日报 人文世界·钱塘江 00019 像天鹅一样飞 2012-10-12 2721991 2 2012年10月12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