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悲欣交集》
谈本土话剧的创作
吕建华
吕建华
我与浙江话剧团、杭州话剧团、浙江传媒学院合作创作的话剧,《周恩来在杭州》、《的妹与警哥》、《比如女人》到《风云儿女》,大都是依托体制内力量来排演完成的。虽然有市场化运作的成份,但主要还是有体制内的依托才能做成。完全以市场化运作的方式来操作的,我只做了两部,一部是改编陈佩斯的话剧《阳台》,终因种种原因难以支撑,半途而废。另一部就是小剧场话剧《悲欣交集》,它终于能与观众见面,虽然仍然是亏本的,但总算是了却了十年的心愿。
小剧场话剧《悲欣交集》,写的是关于人的信仰。也因为有信仰的支撑,这部话剧的排演才能坚持下来。我对信仰的理解,是一个人对于无限、永恒、生命的终极价值与意义的追求。人在本性上总是在探寻生命的意义,要挣脱有限,走向无限,趋向超越。所以,信仰是深深植根于人性之中的。一个人有信仰,是寻求精神出路的一种努力。如果说获利是人类生存的物质支柱,信仰则是人类生存的精神支柱。
人类如果没有信仰,也就没有了道德的底线,就没有了正义感和责任感,就没有了廉耻。因为道德的源头,就是信仰。之所以要写这个戏,就是因为弘一法师这个人触发了我的强烈愿望,想探寻一下人的信仰问题。这是我内心的一个呼唤,是一个久久蕴藏在心中的一个夙愿。
李叔同,弘一法师,一位旷世奇才,一个人格典范,一代大德高僧。在他身上,凝聚着太多太多的不解之谜,太多太多的崇高因子,似乎有一种强大的磁场,把你深深地吸引住、笼罩住。他让你不得不去思考,要去探究世界的究竟:人,为什么活着?人,想要去哪里?人,活着的终极价值究竟何在……面对着对这生命的终极思考,人人都会震惊,人人都会沉思。但一般人想一想就过去了。而弘一法师不放过,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实践,去证实,去体验……不惜自己的一切,包括家庭、名声、财产、子女、甚至自己的生命。在这样一位大师面前,我们只有敬仰。但在敬仰之余,作为剧作家,总想要做点什么。这就是创作的冲动。这就成了我的创作动机:我们能不能把这样的伟人通过舞台艺术表现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如果有更多的人来了解这样一位伟人,岂不是能让我们的这个人间更加美好?
但是,要表现这样一个人物是极端困难的。我从十年前开始作创作的准备,看了十几部关于弘一法师的传记,并专程去了福建厦门、泉州等地采访。剧本初稿写过多部,有大型话剧,也写过戏曲,都是以弘一法师的一生为内容来写,但都写得不理想。后来突然想到,何不选取弘一法师最为动人、也最为辉煌的一个片断呢?而这一片断,肯定是他写下“悲欣交集”时留给后人的这个千古之谜了。为此,我给自己规定了只以一部小小的小剧场话剧的结构。而且只是在弘一法师人生的长河中,掬取他生命最后的一朵浪花……最后,剧中采撷了弘一大师晚年生活的几朵浪花,以图汇成这一代大师生命的绝唱:这位德高望重的佛教高僧,面对一位十五岁少年对他的苛求,他却不以为忤,欣然接受意见,进山闭关,钻研佛法,潜心著书;面对日本军国主义的威胁利诱,他心如磐石,以殉教相抗争;在青少年面前,他以无私的大爱,不顾病痛为他们写字,并为厦门运动会作会歌;在行将临终之际,他回顾自己的一生,评价自己是“一事无成”、“一钱不值”的“二一老人”。面对自己将往生西方,他感受到了“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般的愉悦……最后,他参悟了生命的终极意义,写下绝笔:“悲欣交集”四字,从容淡定,撒手西去……我觉得,弘一法师人世最后的三年,是他最辉煌的一段生命。正如他自己所说:“犹如夕阳,殷红绚彩,瞬即西沉。吾生亦尔,计寿将尽……” 这部话剧,写的是弘一大师63年人生长河中的最后一曲动人乐章,写他出家成为一代高僧以后的生活,一是想表现他严于律己,对自己的一生的反省和自责精神;二是想表现他“念佛不忘救国”的爱国情操,在日本军国主义强势压力面前的大无畏精神;三是想表现他的对青少年和人民群众的无私的大爱。这应该是一部爱国主义和无私大爱精神的颂歌。
《悲欣交集》这样的题材,决定了它的艺术风格必须是朴实的。不光剧本要写得朴实,并且以非常朴素的艺术风格来表现,才更能打动人。特别是从反映佛教界抗日的角度来写,以前的文学作品中似乎还没有出现过。所以,有人说剧本写出了佛教高僧对待抗日的特殊性。
《悲欣交集》在杭州首演时,正逢“弘一大师国际研讨会”在杭州举行,许多国内外佛教界的人士观看了演出。台湾弘一大师纪念学会理事长慧观认为,这是一部正确反映了佛教高僧的戏,在所涉及的佛教知识方面没有任何错误,游本昌先生的表演是非常成功的。杭州东方文化园杨歧寺方丈寂超认为,这部戏对于正确理解佛教精神、宣传弘一法师无私、无我崇高精神方面将会产生很大的影响,是一部“大光明”的戏。佛教界对这个戏的肯定,使我感到非常欣慰。许多普通观众也是一边看演出一边流泪看完演出的。越剧演员王杭娟说:“这样感动的戏,以前只有在越剧中看到,想不到话剧也能这样感动人,我是哭得一塌糊涂。”一位特地从台湾赶来观看的三五橡胶公司的林先生表示,这样的戏,应该到台湾来演出。
但是,话剧终究是小众的艺术。我们四家单位共同投入,还是无法收回成本。最后,我只能把多年心血完成的《悲欣交集》的剧本版权转让给了游本昌的公司,用这笔编剧稿酬来偿还了一部分的排练开支。虽然赔钱,还是很欣慰。终究,十年的夙愿,得以实现。弘一法师若在天有知,定会对我淡然一笑道:阿弥陀佛……
当然,除了民间投资,我省专业话剧院团最近几年通过改革,已经风生水起,大有起色。浙江话剧团《谁主沉浮》获得国家舞台精品工程奖,叫好又叫座。杭州话剧团的《榴莲》也是非常受人欢迎。再加上引进赖声川、孟京辉的话剧推波助澜,喜爱话剧的观众也越来越多了。相信浙江的本土的话剧,不管专业的,还是民间的,将会迎来一个明媚的春天。
作者为浙江省戏剧家协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