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宓印象
美的感动
本报记者 檀梅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报以歌。
——题记·泰戈尔《飞鸟集》
与曾宓先生相约在柳浪闻莺附近的水南半隐,聊他即将开幕的“林间”第二回展,9月22日,那一天是农历秋分节气,曾宓先生加重了一点语气。
上一回是两年前小满的后一天吧,先生笑言,是的。
从草长莺飞到月明秋晓,每一个时间的选择,似乎都蕴含艺术家的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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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最丰富而可贵的方面就是感情。而绘画是表现这方面最为直觉而多样的。所以,坦诚与真率便自然成为艺术表现中最珍贵的内容。
——曾宓谈艺术
“这儿的水杉林很美,我的新作小品也很美。让我高兴的是,它们之间是互动而不是相克。互动就是和谐,和谐就是美。从哲学观点来说,美是一种价值,所以具有持久的亲和力。”
这是曾宓先生在上一次“林间”展览开幕式上讲的几句话,道出他喜欢“林间”这个题材的缘由。
说起那一次的展览,许多人都记忆犹新。
“雨后,青山如黛,溪水潺潺。茵茵的草地和挺拔的杉树林,本身就是一幅美丽的画卷。曾宓先生尺平方许的小品画,很有节律地穿插其间。……可以让我们感受到传统与时尚的融洽和互补,这或许也是现代文人画的一种表达方式了。”
回想那一次展览,曾宓先生意犹未尽。
他说那一次着墨描绘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这一回的“林间”新作让他寻到了最可爱的表达,画的都是动物与自然的对话,流淌着温情、明快与美。
场地就选在柳浪闻莺与长桥之间的一处树林。曾先生描绘着想象中的展览场景:50幅作品穿梭在林间,还有跳芭蕾的女孩,观众可以随着她们一起穿行,也可以自在游走——多么美好的一幅画面!
但树林狭长,四周还围绕着一些大半人高的龟背竹隔断了视线。同行的友人建议,这个地方似乎局促了一点,是不是可以选择更开阔的大草坪,以及草坪那头的小树林。
曾宓先生望了望草坪,说,我还是喜欢这里,草坪没有树林的空间感觉。至于其他的小树林,先生摇摇头,树太小了,亦不成林。
遮住视线的龟背竹,那就修剪吧,我自己来做也行。上一次在植物园布展,我还动手去整高低不平的地,可不要瞧不起我80岁了,我可是什么农活都会做的。
看见泥地上冒出绿油油的草尖,曾宓先生更开心地叫起来:看啊看啊,10天前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小草。我说的没错吧,展览那天肯定细细密密的一片。
明明头发全白,寿纹满面,却是天真笑容,得意会心处,就像是一个孩子,是的,赤子,这就是画家曾宓。
曾宓先生说过,在人的潜意识中,永远存在着儿童心态,这是一种最原始也最纯朴的心态,因此凡能涉及这种心态去创作艺术,必能获得感人的效果。
我想,这就是一种真吧。
看曾宓先生的画15年不止了,早年他的画黑、满,如今他的作暖、灵,都是一份真挚情感的表达。
譬如这一次的新作,无论是无邪眼神的羊羔白兔,还是慵懒抬头的新鸭虫鸟,都有着小孩的天真和特别的清香,像孩子成长的姿态,天然的,自信的,挥舞小手,无所畏惧。
看着看着,不由得就会兴致盎然。多好呀,只要生活中有温暖,哪怕小小的,也觉得幸福,不受纷乱的世界的影响。
有一层意思,曾宓先生没有明说,但我想,在他的潜意识里,是一直在为自己的艺术寻找“林间”的——这是一块自然生长经年的地方:地面上长满了草,密密实实。许多叫不出名的小虫子,都从四方八面跑过来,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还凑在一起演奏虫曲虫乐,草地上便有了无数的歌声。草们听高兴了,吸几滴露水,使劲拔节生长,便长出了四季和年轮。
这就是灵魂驻守的地方,思想扎根开花的地方,自然生长历史的地方。阳光知道,碧草知道。途经停留的人们,也会知道。
2
在文人书画的笔墨中,哪怕一点一笔,也应该放进五种东西:灵魂、感情、思想、勇气和力度。
——曾宓谈艺术
曾宓先生说自己是一个嘴巴笨拙的人,年纪大了,耳朵又不好使,所以与人交流就更少了。
不熟悉的人,常会觉得他不易接近沟通,是个有神秘感的艺术家。
相处下来,方觉先生是个很有善意的人。讷于言,但一生都保持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
落座交谈,有点闷热。曾宓先生细心地打开折扇,为我们扇凉,顾及着旁人的感受。
第一次采访曾宓先生是13年前,后来又在一些综合性画展上遇见。但今天,曾先生一见面就说,上一回浙江画家晋京展你还采访了我啊。那次采访距今已经10年,记得当时也只跟先生简单聊了一会儿,在文章内写到几十个字。
这几天反复看先生的集子,绘画、书法、艺术思想,细嚼慢咽,不服不行。 画画深入浅出,谈艺素朴直白,但像饱熟不坠的浆果,沉得很。 就像他说的“对艺术来说,不是可能不可能或者合理不合理,而是有情趣还是没有情趣。” 常有人把艺术说得云山雾罩的,看到这样的话就格外亲切,“到底什么是绘画?把最通情达理的生活,用艺术的手法加以表现为可视形象,就是绘画。” 画与话,都平实而隽永。
说起笔触下的小动物,曾宓先生动容。
我特别喜欢这种瑞典小羊羔,大大的眼睛,那么纯美、温情,在杂志上看到,就把画片剪下来收藏……
我还喜欢画趴在母亲背脊上的小动物,情感与人类那么相似……
艺术里的善与美, 曾宓先生一再讲,这就是美的感动。因为善意跟美,美的感动其实是连在一起的。
任何一个状态的生命,植物,动物,或者灵长类的人类,都应该被祝福,就像一朵花的开放。
这种善意和多情,表现在曾宓先生的画中,还有一层深意,就是对观者的尊重。
他觉得,一幅好的作品,必然能得到观者的共鸣,但这种共鸣,更确切地说是一种看不见的合作。画家留给观者联想和想象的余地越多,合作的程度就越大。他相信观者再创造的能力。
抬起眼,穿越画面,仿佛看见了一辆巨大的机车,正驶向远方。这是浪漫主义的机车,奔行在西方和东方两条铁轨上。
曾宓先生就像机车之上用画笔写作童话的人,孩童和成人都在倾听他。那些无限的、灵性的线条与色彩,使我们看见了想象的奇迹,看见那些奇迹像流星、雨露和瀑布一样降临。
这无疑是一种艺术语言的奇迹。美丽的风景、纯净的树林、拥有儿童天真目光的动物、善良的老人和长着芬芳头发的女孩,它们是塑造生命信念最初的火焰。
不知不觉翻到这一幅《只如初见》,泫泪欲滴。青绿的背景下,一只小白狗从红毯中探出脑袋,清亮的眼眸张望着这个世界,好似孩子来到我们的生命里。曾宓先生的女儿曾莹为此配诗道“倘若人生只如初见,这早春里温暖的阳光,空气中淡淡的青春芬芳,你抬头的一瞬间,早已成为我生命中的永远。”
3
只有无奈的终极,没有理想的止境。
——曾宓谈艺术
曾宓是个敏感细腻的人,画笔下这么多小动物憨鞠的神态,有的甚至源自孩童的记忆。
他喜爱这些细节,观察,记忆,不轻易评判,但这里自有一种力量,适合的时间和地点,蓬勃而出。
不过,他并没有那种颓废感伤的浪漫主义病,他喜欢人生的一切趣味,打球、唱歌,雪白的麻布衬衣……
“林间”虽是小幅画作,但不是简单的小清新。曾宓先生讲创意的初衷即是基于一份责任:“人在自然,画在自然,我想藉此提醒人们珍爱地球,善待自然,爱护环境。”
回顾艺术经历,曾宓先生说,我也曾经迷恋过技术,追求娴熟的技能。后来我才知道绘画的技艺只是一种表现能力,就艺术效果而言,是属于底级趣味。只有将这些技术融进感觉,升华为感悟中有机的组成部分时,才能真正发挥技术的作用。审美感觉决定了人的关注品位,它是知识结构上的特定品质和个性定位。在生活中,关注的品位高,才能利用好自己的美感经验,不断捕捉生活中有价值的现象,不断积累感受,从而提高艺术的判断和构造能力。
曾宓先生是一位艺术赤子,50年行走在寻求灵性的路上。
所谓艺术赤子,就是时时刻刻对艺术发展充满敬畏感,对艺术创造无限忠诚、情趣盎然,富有赤子情怀。有一种踏实,也有一点儿孤独。他们活得单纯而执著,只要允许他们片刻沉浸到外人不屑而他们敝帚自珍的艺术世界里,很容易就会快活起来,毫不在意那些漫天飞舞的名缰利锁。
像曾宓,20年前他的作品一被介绍到欧洲,即获青睐……但他没想过,以这样的功底和名声去做印钞机,舒舒服服地“捞世界”。相反,他抱定“立身不在高处,则高雅不出,高古不至”, 孜孜不倦地去把限度扩大到极致。谁能解得了这份孩子般的、毫无功利之心的痴迷?曾国藩有句诗: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每一副赤子心肠的后面,似乎都有一份舍我其谁的文化担当。
曾宓先生很少讲自己人生的痛楚,他说对于从文、从艺者来说,你的作品,你的艺术,就是压缩的人生。他总这样描述自己人生的两种境界,痛而不言,笑而不语。这让我联想起泰戈尔的诗句“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报以歌”。
一边浪漫,一边质朴。穿越桃花构成的墙垣,构成大美天地的要求是如此简单:田野、阡陌、屋舍、鸡犬、农夫、老人与儿童。但当我们退出后,就可能无法再度进入:迷津阻止了我们。所以曾宓先生一直留连在此,迷恋在此。
因为老人说,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画家简历:1933年生,福建福州人,号三石楼主。1962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现为浙江画院艺术委员会委员,国家一级美术师,享受国务院津贴。多次在国内外举办个展及讲学。出版有《曾宓画集》、《八十初度》、《林间》等多种画册和多种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