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年前了，我去一个大学兼任硕士生导师，讲一门专业课。第一堂课，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的硕士生，为了对他们的记忆略深一些，更为了贯彻自己的一个教育理念，我请他们每个人都起来谈一谈。谈的内容是：

　　——你毕业于哪个学校?

　　——你认为你所毕业的学校或者系，有何优良的学术传统?

　　——你从这个学术传统中得到了什么益处?

　　显然这些刚刚跨出大学校门的学生对这些问题并无多少心理准备。但事涉素常，每个人多多少少谈了一些。其中多数内容今天我已经忘了，能记住的一个回答是：

　　“我真没想过我读过的学校有什么学术传统。”

　　有可能吗?

　　有可能。根据我对目前大学的不完全了解，如果一个本科学院纯以考研为目的，津津乐道本校每年有多少学生考上全国各个院校，也可以说这所学校几乎没什么学术传统了。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这句含义丰富的话，放在这里倒也挺合适。

　　人过中年，早识本真。对多数学术工作者，我的评判很简单：你学到了传统中的什么?你的成果丰富了你所在的传统吗?

　　当然，对横空出世的大家，对创建了新学术传统的大家，我这些设问自然无效。而我在江湖三十年，难得见到。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周维强是个有传统的人。我有时跟他闲谈，听他津津有味地叙说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种种轶事，心中真是十分欣喜。再读他的文章，显然见出本科学习于他的深刻痕迹。从关心的问题、设问的路径、凭借的工具、推崇的楷模，无一例外。用传统的话来说，这是学有本原、深明家法了。对照我自己就读过的杭州大学中文系，确是桃红柳绿，风光显别。然同证大道，一致百虑。

　　但是学术之路何以越走越窄。三十年前我们学习的人文社科传统，大多是由民国培养出来的人才创建的。往者已矣，来者何如?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只是回答起来不免携带几多懊恼、忧虑、气馁和无能为力。

　　话到这里，不妨旧事重提一下：那年受港人蛊惑，新闻界在恶炒“大陆有几个合格的经济学家”，一时间学界风声鹤唳。作为学界中人，我一不小心但也未公开地说了一句： “难道大陆有合格的新闻记者吗?”此语未公诸报端，少了不少困扰。现在想来，倒也敝帚自珍。借机立此存照，供人一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