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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0版:人文世界·锐话题

一个人的面容

  主持人 王婷

  一个文化巨人和一个美术门类曾在80年前结缘,在中国新兴木刻运动的策源地杭州,正有多场重量级的版画展在向鲁迅先生诞辰130周年献礼。鲁迅,作为万人熟悉的公共面容,他既是一个时代的精神景观,又是一个民族、一种文化的历史肖像。解读这张面容,是为了寻找撼动人心的人格力量。鲁迅这个20世纪中国新旧文化转型时期出现的文化巨人,对身处21世纪的我们而言,依然有着深刻意义。

  一个人的面容

  许 江

  ●鲁迅的面容带着更多的精神的建构和象征。它曾代表中国新文学的灵魂,在中国世纪文化发展的多个阶段中都蕴着他的气息,浸透其精神本色的影响。

  ●历史上鲁迅的面容总带着刀的意涵,直透人心。鲁迅的批判,那如刀一般尖锐的剖析和挞斥是其文学与思想的重要特征,也是中国思想史上直至今日都弥为珍贵的精神力量。

  ●鲁迅的精神,在中国现代艺术中渲染游荡,并成为中国当代艺术革命的深刻而粘稠的基因。鲁迅的精神面容总是闪现在80年来的中国艺术创造者的集体表情之中。

  有一种人的面容,虽死犹生。

  那面容总是具有一种恒定的表情,一种被历史赋予的庄重气象。犹若一种模式,每当人们谈论某类专门的命题,某类颇有些沉重而追远的命题时,他便会显现,并化作千万种替变的面容。他犀利的语辞,尖锐的笔锋,以及包裹其间的爱憎分明的赤心,触及几代人心灵的深处。

  鲁迅的面容,正是这样的面容。

  鲁迅的面容

  这尊高悬于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天空之上的面容,天然地具有被鲁迅本人所积极倡导的新兴木刻刀削斧劈一般的刻勒效果。典型的方额,蕴着沉思和冷静;一片稠密得有些粗莽的平头发型。

  上个世纪,鲁迅的面容是中国最熟悉的大众面容,也是被中国艺术描绘刻划最多的公共面容。鲁迅的文字勾勒了他自己的面容,所以鲁迅的面容带着更多的精神的建构和象征。它曾代表中国新文学的灵魂,在中国世纪文化发展的多个阶段中都蕴着他的气息,浸透其精神本色的影响。

  改革开放后,鲁迅的面容渐渐地从神坛上走下来,带着他曾具有的批判和反省的本色,重回学界,重回民间。人们断定和相信,曾经的神话与乱象都与他的精神底色不符,远非他的所愿;对他的犀锐话语的肆意挪用都根本是对他的精神的亵渎。倘若他活转过来,第一个站出来抨击如此这般神话的将是他自己。在重回学术思考的过程中,我们又渐渐看到了鲁迅真实的面容。接着,随之而来的某些大众阅读、娱乐阅读、浅表化阅读,又突然将这尊面容从他应有的高度上拉下来,几乎拉入犬儒的泥沼。

  那种文化消费的浪潮,在无端诋毁鲁迅批判精神的同时,又把往事陈迹抖露出来,进行所谓还原的混搭,用低俗的猜想去强行拆解这位文化巨人的骨气和魂魄。鲁迅的面容时而在云端,时而在深潭。

  鲁迅的批判

  鲁迅不仅是卓越的文学家,以生动的形象、杰出的文字描绘世态人情;而且是伟大的民族思想家,以其深刻的社会批判和人性关怀,指明人生、影响后世。鲁迅以揭露和批判国民劣根性、重塑中国脊梁为己任,终身而不渝。他的那杆笔,无比犀利,镌刻了“鲁迅的风格”的力量和韵致。近现代汉语在这种风格中化变成一把刀,一把剔析诸劣、剖明人生的刀。所以,历史上鲁迅的面容总带着这种刀的意涵,直透人心。鲁迅的批判,那如刀一般尖锐的剖析和挞斥是其文学与思想的重要特征,也是中国思想史上直至今日都弥足珍贵的精神力量。

  鲁迅的批判首先在于笔锋的犀锐。这种犀锐,可以直接从他自己的文字中读到。多少人爱鲁迅,都首先是被这种积郁而又铿锵的文字所打动,被这种沉雄而又凛然的言说所震慑。

  鲁迅的批判还是一把剖析灵魂的锋利的手术刀。鲁迅是学过医的,他有过解剖人体的经验,所以,他把这种手术刀的体验移植到思想的疗治之中,把对肉体的解剖移植到对于国民心灵的拯救。他以外科手术的果敢精准,面对的是世事的乱象,挖的却是精神的劣根。一刀下去,直剖核心,字字流血,句句挖心。

  鲁迅的批评还不仅是一把刀,不仅在于事态外部的切入,更在于深入事物的内部,来触及其内在的危机。鲁迅的批判使他自己往往独战于野,只身陷入重围。这种置身个人危机的方式,逼迫着他像个斗士,手握解剖刀,调动他的机敏和警觉,斗志和胆魄,密切关注更为深层的精神性危机,并与这种危机相守相抗,深入应对。

  鲁迅的批判源于他的真诚,那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诚心。这使得他的批判更像一剂疗治民族精神深处的“诈伪无耻和猜疑相贼”的药。鲁迅大恨大爱,爱恨分明,并将爱恨都推到人性表达的顶点,赋予中国文字以罕有的辛辣与激烈。这辛辣与激烈,深绝与珍切,说明鲁迅的心中不仅“藏着冰块”,也“揣着火把”,这铸就了鲁迅的人格形象。

  危机的设问

  鲁迅的精神,在中国现代艺术中渲染游荡,并成为中国当代艺术革命的深刻而粘稠的基因。鲁迅的精神面容总是闪现在80年来的中国艺术创造者的集体表情之中。

  今天,我们面对着的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商品时代。资本的市场运作,一夜之间在将前卫的弄潮人改造成拍卖冠军的同时,也将艺术自由的幻象与自由市场的幻象搅和在一起。正是这种幻象的搅和,捅破了艺术创造的自由理想,艺术开始自觉地受着市场的役使,而市场又受着资本的调唆。在这种符号化的混搭中,本土的内核被悄然替换,看似热闹的多元,掩蔽着再次返身西方化的实质,这就是我们今天所面对的艺术乱象。临对这样消费文化的乱象,设若鲁迅健在,他会如何面对和应答?

  当代文化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技术文化的异军突起。我们深陷在巨大无比的交流与资本网络之中。那种传统的阅读反省的独立的心灵追思,那种世代沿袭的静观与凝视及与之相伴的造型语言体系,正被符码和模式所代替。当此其时,设若鲁迅健在,他会如何面对和应答?

  关于这些时代繁华深处潜在的危机的设问,正是我们以鲁迅的艺术精神的追思为线索举办展览的原型思考。“鲁迅的面容”作为主题话语既是当代艺术创作理论思考的一个出发点,同时也是呈现和深化鲁迅活在今天视觉艺术中的一种批评视野。“鲁迅的面容”并不是鲁迅形象的简单演绎,而是强调他的精神的生成谱系,强调“面容”作为时代精神图景的深刻意涵。

  (作者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本文有删节)


浙江日报 人文世界·锐话题 00020 一个人的面容 2011-09-16 浙江日报2011-09-1600007;浙江日报2011-09-1600008;浙江日报2011-09-1600009;2144305 2 2011年09月16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