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贝贝
徐岱教授在为郑炀和的文集《和灰尘作战》写的序里这样评价自己的学生:“除了美丽的身影和聪颖的才华外,她还拥有一种难能可贵的人文情怀和道义立场。我曾经希望,自己的学生能够具备‘三有’:知识、道义、性情。希望他们在为‘稻粱谋’的同时,努力保留一份‘谋道’之心。多年的教师生涯让我对孔子当年‘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的感慨十分理解。不过或许我的运气还算不错,这样的学生我居然还真遇上了几个(不多),炀和就是其中之一。”我想,对于炀和再也没有比这更精到的评价了。
炀和毕业后和我成了同事,我们同在一幢大楼却很少交流,偶尔遇到也只打声招呼,后来她到了一所大学,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她告诉我又在换工作了。作为一个职场中人,我深深明白这种“离开”背后可能发生的一切,这是她不断在和“灰尘”作战过程中所付出的代价,因为很多时候,她面对的可能还不止是“灰尘”,而是“垃圾”,这就不是自喻为“那块很小很小的抹布”的她所能应对的。我知道炀和所求并不多,她只希望有一个安宁的环境,能让她静静地沉思与写作。
炀和所学的专业是“文学评论”,《和灰尘作战》的第一辑也是“评论”,她称为写“读后感”,并自动退居为“业余”,而我觉得,这些评论文章虽然也倚重她所具有的丰富的文学评论知识,除了表达了她作为一个评论者的客观评价和公正立场外,更多地融合着她本人内心深处涌动的诗意和对人生细致的洞察,因此读来毫不枯燥,词语简洁却充满了穿透力。比如她在评价一位宁波诗人的作品时写道:“底层生活虽然‘低’,它并不弃绝精神向度的可能性,只是这种可能性不必搭建在对底层生活进行理性、意识形态化‘提纯’之后的产物中,它本来就在世俗性生命的存在中蕴涵、展开。这正是庄子讲的‘道’:道,无所不在。所谓‘道’,就潜隐在一切眼前的具体事物之中。诗人写诗是把这个‘道’显现出来,而不是去表现自己的爱心或怜悯。在这世上,谁也不比谁强大,谁也没资格去可怜谁。”
文集的第二部分“随感”更接近“读后感”,因为没有了对地域比较接近的人的作品发表评论的某种拘泥,炀和的“人文情怀和道义立场”发挥得更为淋漓尽致,在这些篇章中,作者关注现实,对太多人的异化和社会乱象表达了深切的忧思,充分体现了一种思想之美。我想使人把“郑炀和”误读为一位年长男子的应该也就是这些文章,在这里,她的剖析更尖锐,思想更富有穿透力,语气也更激昂,内心的诗意流露得更充沛,行文也就更有一种张力,她的笔犹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现实和思想之间游走。比如写鲁迅:“他是个酷酷的男人,但是个异端,因为更多的男人徒具性别特征而已,担当对他们来说是避之不及的。”写当下的一些知识分子:“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欲,有的知识分子不惜出让自己的头脑,以权势和现实利益的是非为是非。本应以辨是非为己任的知识分子,把名利、交情等放在是非前面,所谓的知识只是一张画皮而已,以便干的勾当能隐人耳目,堂而皇之。”写君子不器:“不以自己不喜欢的方式去取得所谓的成功,相对来说还容易。不以世俗的成功标准来衡量自己,那需要很大的自信心和抗力。”……类似这样明快尖锐的话在书中还有很多,不仅切中时弊,更表达了作者自身的价值观和良知。
最能流露炀和真性情和她女性特质的是本书的最后一部分“散记”,在这里,她和迎面相遇的万事万物对话:一棵小草,一朵小花,一片山水,北方的学友,夜空中的月亮,生于斯长于斯的古镇,她去看望患病的作家天涯,这么写:“她有所不知,为什么她的苦难会激发那么多人性中的光芒。不是因为同情、怜悯,而是因为她的梦想和对梦想执著的追求。它在很多人心中有,但很少有人有勇气去践行。天涯帮我们去做了,并且承受了苦难,这本来是大家的苦难。”一个人要有怎样博大的胸怀、善良的心,要对苦难有怎样感同身受的体悟和抚慰,才说得出这样的话?这段文字令我肃穆,如面对着佛。当然,最让我动容的还是她和女儿漫漫的对话:“漫漫,妈妈可以很负责任地对你说:‘妈妈可以引导你去拥有一个饱满的人生。’在妈妈看来,这是远比所谓的‘成功’来得有趣、更有内在力量的人生,它让你有发自内心的快乐。哪怕依社会的标准你是个‘窝囊废’,你都不会看不起你自己,你依然会像头戴皇冠的公主一样自信,你会把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每天过得像新的一样。这是妈妈近40年人生路的心得,也是妈妈对你的最大希望。”
炀和也俏皮,她说:“如果说鲁迅好比德国产的吸尘器,那我就是那块很小很小的抹布,德国产都搞不定,那我……”这种俏皮里包含着智慧与韧性,它可以解释何以在经历了生活加诸于身上的种种不公正甚至伤害后,面对无处不在的“灰尘”,她依然能发出孩子般纯真、温暧的笑声,依然会说:“在没有足够的悟性和没有足够的力量之间,我偶尔写点小文章,擦点小灰尘。意义的有无是经不起深究的,但我想,总有必要的吧,就像家里的灰尘,总得有人去打扫。灰尘是永远存在的,它是世界的组成部分,认识到这点,心平了很多,但战斗会继续。”正是在这一点上,炀和不仅仅让我喜欢,更让我钦佩和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