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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7版:人文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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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画

  李月红

  壹

  这不过是生命中一次普通的弯腰。娘病重了,爹佯说试试娘发不发烧,弯下身,嘴唇轻轻地印在娘那布满皱纹的额头上。

  咔嚓。时光就此定格。

  焦波回忆说,那一刻,他快速按下快门,飞奔到娘的身边,大声呼唤“娘”。也许是亲情的感应,大病之后的母亲,奇迹般地又活了5年。

  再后来,这照片频频意外获得各种摄影大奖。成名后的焦波说,我只是用摄影的方式做了一件孝顺父母的事。其实,还有他不愿意言及的“私心”,用相机把父母留住。

  最后,是照片留住了亲情。

  亲情的炽烈,最是春节时。春节,这是中国人的父亲节和母亲节,是一个全家老少团圆的家庭节,是每一个话到嘴边的“爸、妈”字眼,都令说者永远地脆弱,永远地柔软。

  距离2011年的春节,不过是6天后的事情了。这个年关,千百年来的近乡情切,正被一种扭曲的“近乡情怯”所裹挟。我们不忍看到窗前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神渐渐黯淡,不忍看到枯坐电视机前孤独守岁的佝偻背影。我们甚至暗自揣度,“恐归族”的流行,不过是衣锦还乡的偶尔虚荣;庸俗计算春运成本,不过是春运旅途中的莞尔一笑。

  我们想到了摄影。有人说,摄影是一门感伤的艺术,它总是置身于他人的生老病死、脆弱悲伤、无常多变的生存状态中,照片把这些时刻抽取并凝固,并以这种方式证明岁月无情,如流水一样冲刷走一切。

  时间的刻度,总会惊醒我们。于是,在这个岁末,我们联合浙江大学发起“我的父亲母亲”亲情留影征集活动,说说那时温暖你的瞬间,忆忆那个魂牵梦萦的老屋,聊聊父情母爱的心事。让镜头对准亲情,让这一刻消解过去一年的所有不快,让这一刻涤荡我们往日风尘仆仆的心灵。  

  贰

  你看,镜头里的他们,是否勾起你儿时记忆中的年画?

  月台上,他送老父亲上火车,隔着玻璃,父亲哈一口热气,写下“保重”二字;她换上节日新装,给孙子打电话时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她伸出长满老茧的双手,说老农民不干农活吃啥;天空飘雪时,她再次背起女儿走进课堂……

  这些长大后方才渐渐懂得的瞬间,早在年少时就写在了年画里。每到岁末,人们放下农活,开始忙年,烟霭万家炊,腊酒足鸡豚。最后压轴的,便是欢欢喜喜地把年画糊到墙上。

  年画,即年话。门神、灶神意味着有了神灵的保护能辟邪;财神爷和金玉满堂,象征着财源富足,生活有余;麒麟送子、榴开百子则是期待人丁兴旺;牛棚、猪圈等地和器物上的小年画,以示平安丰收、六畜兴旺。

  鲜艳的年画,藏着最温情的话语。屋内屋外,每个角落的年画各有千秋,在这些选择中,父母们看到了家庭的来年理想和愿望,找到自己的心灵慰藉和精神信仰。于是,新的一年从年画里开始走出来。

  物有新旧,事有古今。而今的年画,早已躲进偏远山乡,或收藏者、研究者的怀中,自成一统;如今的我们,接受了现代科学观念的教育,不再把安定、富足的生活追求寄托于神灵,借助现代科技交通的便捷,便可直抵人心向往的地方。

  年画在式微,年话在浓缩。平安,梦想,富裕,当这些年画里的寓意均能在现实生活中通过努力奋斗得以实现时,我们方才触摸到年话最真实的温度:亲情,团圆。

  这个冬天,铁道部预测,今年的春运将运送旅客2.3亿人次。它总是被诟病为“史上最糟糕的旅程”,却也是“史上最诱人的旅程”,2.3亿人次的一次迁徙,牵动一个民族的集体心跳。

  时代在变迁,春运成为这个季节的情感沸点。我们看到有人骑摩托车返乡,有人裸奔火车站只为一张火车票,有人在车站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任何一个关于春运的细节,此刻都会以图片的形式捕捉,在互联网放大千百倍,令人嘘唏,让人动容。照片上的表情已远远超过新闻摄影的容量,更像是工业文明下的一幅幅新年画:13亿人用各自的姿态,各自的表情集体喊出的年话:回家!

  所以,孩子们,都回家吧。和父母说说年话,春天也就不远了。  

  叁

  回家。那里有我们的父母,更有我们的精神家园。

  尤其在这个时刻,当“恐归”成为一个族群,“常回家看看”成为一种必须的立法,我们尚未意识到,这不单是少了一次与父母的拥抱,而是我们正试图与故乡一拍两散。

  这样的暗思量,似乎可以理解。迁徙大军中,多是向着华丽丽的城市梦而来,他们,是农民但不会种地,是工人但没有技术,是新市民却被称作异乡人。对于故乡,他们是陌生的,也不愿回去;对于城市,他们却一直游走在边缘,难以融入。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在那里,可以嗅到泥土的清香,可以熟稔地和路人打招呼,可以在受伤时收获温暖。然而,现实是,在汹涌的城市化进程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故乡”。这不仅是地理上的故乡消失,还有我们的精神家园,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既不属于城市,也不属于农村,更不习惯漂泊与奔波。

  关于故乡的挽歌,曾经有一部动画片尝试过拟人的生动联想。狸猫的家园被推土机铲平殆尽,他们最后一次使用意念,让青草河流田野瞬间覆盖城市,城里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曾经的乡村景致以比城市更快的速度拔地而起。顷刻间,意念消失,青草,田野,鸟兽,那些与河流一道缓缓流过的时光,就此与记忆一起烟消云散。

  如果将这一切放到传统文化的背景下,我们会发现,故乡的遥远并不是个体生命的回家团圆,而是我们民族源远流长的文化命脉,是清明时分的“绿野晴天道,人倚秋千笑”,是中秋月圆的“千里共婵娟”,是秋高气爽时的“遍插茱萸少一人”,是腊月里的“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

  如今,在风驰电掣的工业文明下,在浩浩荡荡的城市化进程中,因为城市光鲜,明亮,充满速度和力量,“所有的道路都通往城市”,有着千百年根基的农耕民俗开始无所适从。殊不知,乡村孕育了城市,所有的意念从这里萌芽。在乡村,那里才是民族的精神家园。

  社会学者费孝通曾说,“不应忽视了城乡之间的有机联系,如果其间桥梁一断,都市会成整个社会机体的癌,病发的时候城乡一起遭殃……”

  确如,故乡之于城市,就像父母之于我们,总有着牵牵扯扯的情愫。在羽翼丰盈的时候,是时候该保护她们了,这既需要政策制定者的制度给养,亦需要每一位返乡人的自觉文化传承。

  回家,拥抱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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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日报 人文世界 00017 年画 2011-01-28 nw.D1000FFN_20110128_7-00017 2 2011年01月28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