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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3版:社会

“铁面”治酒驾的故事,在全省的各类酒桌上传说——
“某地某时,书记出面说情都没用”;
“谁谁谁,帮人说情,结果自己被纪律处分”;
这仿佛是另一种拍案惊奇。但是记者近日走访了有关部门,发现在全省各地,现实中的“铁面”治酒驾,确实比传说还要“无情”。

说情风,完败酒驾整治关

■本报记者 陈洪标 通讯员 连建法 报道组 李敏

  狠刹酒驾,全省都雷厉风行,而我们首选温州乐清做采访样本,一是因为温州一带有着全省知名的人情社会习俗,二是在酒文化带来酒驾的背景下,乐清的醉驾被拘留人数居全省各县市第一。 

  数据——

  今年8月7日至11月17日,乐清市共查处酒后驾驶1011起,行政拘留醉酒驾驶人员221人,拘留人数居全省各县市前列。

  查处的醉酒驾驶人员当中,有5人为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其中中层干部2人。

  查处的酒后驾驶人员当中,有11人为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其中副科级干部2人,中层干部2人。

  涉及银行、学校、医院等企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10人,其中具有领导职务的有4个。

  在被拘留的221名醉驾司机当中,与交警有着不同程度的亲情关系的人占了21%以上。通过各种关系讲情的人则占了89%以上。

  与去年同期相比,乐清市的道路交通事故死亡人数同比下降了27%。

  “只是为你好,所以对你狠”

  你“强”我硬,不怕抹脸

  “擎篮儿”在温州话当中是走后门、讲人情的代名词。

  在人情社会比较“发达”的温州,从社会大众的眼光看,交通违章大多是小事情,托个熟人、“擎个篮儿”也算是人之常情。

  8月,全省开展轰轰烈烈的整治酒驾专项行动以来,乐清交警提出了坚决不提“篮子”、不开口子、不吃面子的口号。

  来自市区中队的民警小张告诉记者:“说我们执法过程没有为难是假的,但我们没有妥协过。”

  8月17日,小张在市区设卡,拦下了徐某驾驶的车,经酒精测试,徐某的酒精含量达到104mg/100ml。当得知自己要被处以行政拘留15日等处罚时,徐某使劲挣脱民警,撒腿就跑。小张追出100余米远,才将他控制住。此时,一位当地某机关单位领导恰巧路过,看到了这一幕。他找到了自己熟识的带队交警,称徐某是自己的亲戚,要求放他一马。交警当场拒绝了他的要求,徐某被带至中队进一步调查。

  接下来的2个小时里,这位自称徐某亲戚的干部,层层托关系要求放了徐某,或要求降格处理,均被各个程序上的相关交警拒绝。事情还在朝他愿望相反的方向发展。凌晨2时许,后道负责调查的交警又通过户籍信息发现,徐某其实是这位干部所在单位的公务人员。在得知自己的身份被发现后,徐某“降格以求”,他对谈话的交警说:“我们都是吃公家饭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被拘留,我也认了,只要求你不要把我的情况通报给纪委”。对此,民警拿出了温州、乐清两级纪委等部门联合发布的文件给徐某看,讲清自己的责任,尽量争取当事人的谅解。

  “酒驾整治工作能否在全社会形成强大的警示效应,关键在于能不能把说情风刹住。要刹住说情风,关键是先从‘强势’群体入手,不给那些有便利条件的特殊人群留下说情的口子,包括国家公职人员。”乐清市委常委、公安局局长金国平告诉记者。

  乐清市也十分支持公安的行动,市两办还专门下发了《关于全市国家机关和企事业单位工作人员严格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通知》,市委政法委下发了《关于严禁政法干警酒后驾驶机动车的通知》。

  乐清交警大队教导员傅昌扬说,正是这些快速出台的制度为刹住说情风提供了保障。要不然,我们的腰杆也硬不起来。

  十万开价,如蛋碰壁

  不大的县城,抬头不见低头见,执法民警的压力巨大。对此,乐清公安的一招是,异地用警,交叉执法。

  11月10日,一名当地企业主醉酒后驾驶机动车,被交警拦下。几分相熟啊,他拍着交警的肩膀,称兄道弟,一口醉话,等送往拘留所的途中,他清醒过来后,一看办案的交警,已经换了个人,不是以前的那个很好说话的小兄弟,一张新面孔,一问才知道,熟悉的小兄弟被调到另一个区执法。马上打电话,对方手机已关闭。

  还不死心的企业主开价十万元,要求这个新交警网开一面,同车被送往拘留所执行拘留的另一醉驾司机也迅速附和着说道:“如果放我下去,我也马上给你十万元”。

  11月16日,当记者在拘留所里看到这名“大方”的企业主时,他面容憔悴,对自己的行为深感懊悔,表示出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戒酒。据吴某介绍,这一次酒驾不仅使自己在里面待了15天,生意上的损失更是以万元计。

  据不完全统计,醉酒驾驶拘留的人群中,私营企业主或私企高层占了很大比例。这群生意场上跌打的人们,总是最相信也最擅长运用自己的“能量”。

  张某在乐清算是有一定影响力的企业主,10月18日晚上,当他因酒后驾驶被查获时,打遍了心目中在乐清所有能说上话的人的电话,均被拒绝后,他甚至想到了温州的一位领导。但他的“求救”,被这位领导狠狠批评了一顿。

  接下来,张老板看到和自己关在一起的一个熟人,整夜在打着各种求情电话,又无例外地一个个被回绝,或是被“应付”后,他释然了。当那个“室友”埋怨他人不够朋友时,他说,现在这个办法没用了。

  快速办案,赛跑手机

  王某是乐清当地一名副科级干部。9月5日,当他饮酒后驾车,在市区被查获时,面对一大批陌生的面孔,酒吓醒了。

  他连续拨打了数个熟识的交警电话,发现对方均处于关机状态。他不知道,当晚全市集中统一行动,全体执勤交警全部关闭手机。

  冷静下来后决定“独自面对”,王某与执勤民警私下表明了身份,请现场的交警放他一马。现场执勤的民警也知道大队一名主要领导的近亲属正在其所在的单位供职。

  执勤交警一边向王某讲明单位的纪律,一边按照执法要求,做好相关证据的工作。半小时后,当王某多方辗转联系上相关熟人后,发现自己的酒后驾驶违法行为已被录入交警的内部执法系统。

  一旦被录入执法系统,任何人也不可能删除或更改了。

  这次,乐清交警部门出台了一系列内部制度,重点就是缩短办案时间,与说情者在时间上赛跑,打好“闪电战”。

  这些措施包括,邀请120救护车驻点参加,对不配合呼吸式酒清测试或对测试结果有异议的人员现场抽取血样,并当场送检;

  要求现场民警在执法过程中,对有人说情的案件,通过对讲机通报内勤,由内勤在第一时间录入执法系统。

  行动期间,全体参加执法人员一律关闭手机,只靠其他交警都能听到的对讲机保持联系。

  现场查获醉酒驾驶人员时,由专门的机动力量将其带离现场,交给专门的后期办案人员迅速开展询问查证。检查、带离、办案相分离,既能给现场检查的人员减轻压力,又能够各环节相互监督,确保当晚执行行政拘留。

  如今年“七夕夜”一个晚上,乐清交警大队就行政拘留醉酒驾驶人员29人。

  老爹上门,面子不给

  全省酒驾集中整治开始后,乐清交警从大队长到全体中层干部,首先在民警面前做出不说情的承诺。

  乐清交警大队副大队长兼市区中队长朱彤告诉记者,交警除了执法者的身份外,也像普通人一样处于人情社会当中,并非生活在真空中,执法过程中最为难的就是如何处理情与法的关系。

  8月28日,赵某驾驶轿车遇到了设卡执勤的交警,他反映很快,立即将车停放在路当中,迅速下车。当执勤交警赶到时,赵某矢口否认自己开车。面对现场执勤交警的指证,醉酒后的赵某大喊大叫:“我没开车”。

  交警叫来了120救护车和机动组人员,抽取了赵某的血样,并将赵某带至市区中队接受调查。到了市区中队后,赵某一眼就看到了在市区中队当中队长的老朋友朱彤。

  没等赵某开口,朱彤一脸无奈地抢先说了:“兄弟,看到我也没用,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老朋友的回答虽然让他失望,但赵某仍抱有强烈的侥幸心理,心想就算放不掉,减轻一点处罚总是有办法的。

  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不管朱彤如何解释,赵某就是想不通,身为大队领导的老朋友,对自己眼皮底下的一点小事都不肯帮忙。在酒精的催发下,赵某就是不肯接受民警的询问,在中队里大叫:“既然你朱彤这么不讲人情,我就不接受谈话,看你能拿我怎么样”。这时,朱彤想到了另一位同样是赵某好朋友的交警倪某。凌晨2时许,刚刚在柳市执勤结束的交警倪某“很够哥们”地赶到市区中队,见到赵某的第一句话就是:“兄弟,看在多年朋友的情份上,你就乖乖接受谈话,到了拘留所我再去看你。”

  在两位交警朋友的反复劝说下,赵某于凌晨5时许被送进了拘留所。事后,赵某坦言:“当交警不容易啊,兄弟是兄弟,执法是执法。”

  发生在朱彤身上的除了友情的干扰,还有亲情的困惑。8月26日下午,当朱彤接起表叔的电话时,电话里传来表叔急促的求救声。原来,当天中午,朱彤的表叔因为醉酒驾车被虹桥中队的民警查获,在执法现场,他立即满怀希望地打电话给朱彤。

  得知情况后,朱彤一口回绝了表叔的要求,并劝表叔配合现场民警的执法,吸取教训。电话挂断后,各类不同的亲戚的电话纷至沓来,无奈之下,朱彤只好关闭了手机。

  不久,朱彤的父亲带着朱彤表叔的父亲跑到朱彤的办公室,给表叔讲情。面对父亲及年迈的姑公的当面要求,朱彤只能反复跟他们解释当前的执法形势和酒后驾车的危害,并再三请求姑公理解自己的难处。当天中午,朱彤的表叔被处以行政拘留15日。

  “酒后驾驶整治以来,自己确实得罪了很多亲戚朋友,但只要你对谁都一视同仁,时间长了他们还是会理解的”,朱彤说,“现在大家都知道喝了酒开车一点面子都没有,我基本上也没有接到为酒驾讲人情的电话了。”

  为了你好,所以我狠

  “整治酒驾不留情,看似无情却有情”。这是乐清交警对自己亲戚说的话。

  在大荆中队民警小王身上的故事,说明这种有情,是很难让人一下子接受的。10月15日晚,从大荆到市区异地执法的执勤民警小王,拦下了一辆在执勤卡点前急转的白色轿车。

  当驾驶员下车时,小王闻到了扑鼻而来的酒气。正当小王准备将驾驶员带到执勤点去测试酒精时,副驾驶室下来的人让他顿时很为难。原来,这是小王的一远房亲戚陈某,其父是自己父亲的知心好友,两家算得上是世交。

  当年小王报考警校、分配工作时,对方一家帮忙出过力。而开车的驾驶员又是陈某所在单位的主管。

  看到小王,陈某吃了颗“定心丸”。不料当他开始向驾驶员上司介绍自己与小王的关系时,小王却坚持要带驾驶员去酒精测试,并主动叫来了其他同事,一起将驾驶员带离现场。当晚,陈某的主管被处以行政拘留15日。

  小王的父亲跟儿子大吵了一架,说儿子死脑筋、没良心。对此,小王连续几天给父亲上交通安全课,还动员单位负责事故处理的同事到家里给父亲讲交通事故例子。父亲终于理解了儿子的想法,带着儿子登门向陈某及其父亲解释。如今,“酒后不开车、开车不喝酒”也已经成为小王父亲的一句口头禅。

  回想起这件事,小王说:“当时,现场就我一位民警,我完全有机会放他们一马。当时,我心里想的不仅仅是单位里铁的纪律,同时,我想到的是他们的安全。如果,我这次放了他,肯定会给他们造成一种侥幸心理,那就是我对他们的极度不负责任。对于这件事情,我毫不后悔,我总相信他们会理解我的用心。”


浙江日报 社会 00013 说情风,完败酒驾整治关 2009-11-19 浙江日报000132009-11-1900027;浙江日报000132009-11-1900026;浙江日报000132009-11-1900022 2 2009年11月19日 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