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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5版:钱塘江

一生最好的伴侣

——有关书的细节回忆
□叶延滨

  

  这是突然发生的变故。我坐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屋,一张床,一张写字桌和一支简易的书架,就成了我和母亲的新家。

  这间屋在一排平房的中间,平房外是一面山坡,从窗子望出去是青郁的树林,望不到山顶,而窗前最近的斜坡上,爬满了蔷薇花,让人忘记了这是远离省城的四川大凉山。这时我十岁,随“下放锻炼”的母亲从省城坐了三天的长途汽车,来到了这山区的师范学校。母亲是“一二九”在北平参加革命的青年学生,不过解放后一直走背运,从部长到处长,从处长又下放到这偏僻大凉山。说是下放干部的“带队”,母亲笑着对当地官员说,下放干部各有各的去处,我带什么队,让我当老师吧。就这样,这间十平方米的小屋成了我的新家。

  师范学校建在离县城十多里的山里,省城熟悉的生活一下子像雾气般散去,没有公园没有商店没有电影院,进县城连公共汽车都没有,那些年刚好是“三年自然灾害”,寂寞荒凉的环境再加上初次体会吃不饱,日子一下子变得格外沉重。师范学校里我唯一可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那间不大的图书馆实在是我的诺亚方舟,我的救生圈。我读《斯巴达克思》读《牛虻》也读《青春之歌》《青年近卫军》。真的,用饥不择食来描绘我的这段生活,应该是准确而形象的。学校里几个小伙伴,每天忙着上山打鸟下河捉鱼,而我捧着一本书就能忘了饥饿:“又到了食堂开饭的时间了,真快!”其实比饥饿更可怕的是山区封闭而枯滞的生活。从省城来的母子俩,而且这个母亲还“历史复杂”,异样的眼光让我领受到世态炎凉。埋下头,翻开书,那些眼光像水面的雨花消失了,我会进入另一个世界,罗马奴隶们的世界,亚瑟和神父的世界,林道静和北平街头的风吹过我的额头。书真神奇,无论你是在省城喧哗的街头还是在大凉山蝉噪的寂寞山林,都会让人进入同一个世界,去领略另一种人生。由于严重的营养不足,我得了贫血,三年只长了两公分。那是人生最艰难的岁月,但应该说也是读书最多的日子,记得图书管理员总是说:“还没有新书,下次吧!”书让我精神富足,而这一段读书生活影响我的一生。

  我高中毕业不仅没考成大学,而且碰上“文化大革命”,大凉山的武斗因为正在修建成昆铁路,迅速升级成真枪实弹的“内战”。我参加的一个以西昌高中学生为主的学生组织,被围在学校一幢教学楼里已经两三个月了。三个月时间不说出校园,就是这幢大楼也出不去。干什么呢?我负责管理广播站,每天三次广播。小城依山而建,学校在城区最高处。挂在教学楼旁大树上有十八支大喇叭,叫起来全城都能听见。母亲只要听见大喇叭哇啦哇啦地叫,她就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活着。每次广播,对立面的枪弹就飞过来。时间久了,一支又一支的喇叭被打哑了,广播站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围困在大楼里每天除了听枪声和听死人的消息,会让一些人沮丧和另一些人疯狂。能读的只有毛主席的书,毛主席的文章当然精彩,但是天天念,念了还唱语录歌,唱了又念老三篇。除了毛主席的书,还能找到的就是马恩列斯的经典了。我搞到一本列宁的《哲学笔记》。这书有用,像老腊肉经嚼,一天读下来,读不了三四页,那些费解的词和定义,让我气闲神定地呆在被围困的大楼里喘气。有天下午,我正在那里嚼《哲学笔记》,母亲推门进来了。“妈,你不要命了,你怎么进来的?”“那边站岗的是我的学生,放我过来的,我昨天没听见你的广播叫,整夜睡不着,不来看看放不下心!”我听这话,眼泪一下冒了出来。还没等我说什么,母亲看见我打开的《哲学笔记》,笑了笑:“是我儿,能活着出去。好,我走了,那边站岗的换了人就过不去了。”母亲连一口水也没喝,转身离开了。我目送母亲远去的身影,此刻她走得步履轻快,她知道有书替她守着儿子,放心。

  这是没有光亮的日子。知识青年插队下乡,我到了延安,住进了这孔土窑洞。这是一对老农民夫妇的家,也是最简陋的窑洞,山坡上掏出一间窑洞,没有钱买窗,就用土坯把朝外的洞口砌起来,只留一扇门,门的上方留两尺见方的窗透气。老两口住在靠里的大炕上,在门边盘了个小炕,我就睡小炕。我叫他们干妈干大,他们叫我干儿。老两口总是太阳落山就上炕睡觉,而我无论多累,总要在灯下读一会儿书。这个与众不同的习惯,让干妈格外的高看我,她认为虽说这是从城里放到乡下的可怜娃,但“落难人”还能挑灯夜读,必是贵人。有一天,缠着小脚的老太太步行到十里外的公社,为我买回一盏有玻璃罩的媒油灯,照得土窑洞明晃晃的有了人气人影。这件事让我永生不忘。1980年我参加《诗刊》举办的“青春诗会”,诗会专号上刊登了我的成名作《干妈》,其中一章《灯,一颗燃烧的心》,就记下了这段灯光照亮的岁月:“穷山村最富裕的东西是长长的夜,/穷乡亲最美好的享受是早早地睡。/但对我,太长的夜有太多的噩梦,/我在墨水瓶做的油灯下读书,/贪婪地吮吸豆粒一样大的光明!/今天,炕头上放一盏新罩子灯,/明晃晃,照花了我的心。/干妈,你何苦为我花这一块二,/要三天的劳动,值三十个工分!/深夜,躺在炕上,我大睁着眼睛,/想我那关在“牛棚”里的母亲……/“疯婆子,风雪天跑三十里买盏灯,/有本事腿痛你别哼哼!”/“悄些,别把人家娃吵醒,/年轻人爱光,怕黑洞洞的坟!”/干妈,话音很低,哼得也很轻……/啊,在风雪山路上,/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大娘捧一盏灯……/天哪,年轻人,为照亮人走的路,/你为什么没有胆量像丹柯,/——掏出你燃烧的心?!”诗句永远留下了这盏灯,留下的这灯照亮的那些没有光亮的日子。

  写下这些与书相伴的故事,缘因是昨日几位老工友来访引起。我应邀到西安参加第二届中国诗歌节,几位三十多年前一起在秦岭山区工厂工作过的老知青,看到报上登了我的照片和采访,一路打听找到我住的宾馆。当年一起工作的小青年,都老了。正在与我交谈的《延安文学》主编阎安,也有兴趣地与他们攀谈起来。谈话间,老朋友章明对阎主编讲起我离开工厂,调回四川的故事:“那天是我送延滨上火车站,托运的三只大木箱也是我帮他捆好的。车站问:什么东西。我说:书!车站的工作人员咧咧嘴,没一个人相信。争执起来,硬要我们打开。那箱子太大了,一米长,半米高,两人才搬得动,重新开箱再捆上容易吗?吵了半天,没办法,像打赌一样,围上一群人盯着看,绞断铁丝打开一个箱子,全是书,再打开还是书。这时车站的人说,别开了。我还是把第三个箱子打开,全是书。这事在县城传开了,可给咱们厂的年轻人争面子了。”这件小事,我都忘记了,过了三十多年,老朋友们还记得,让我不知说什么好。曾经读到过阮葵生的两句话:“无事此静坐,有福方读书。”联想起与书结缘的这些细节,我觉得热爱读书不仅是我的福气,对我而言,也是命啊。


浙江日报 钱塘江 00015 一生最好的伴侣 2009-10-23 48256F32002924A64825763E002A5E7C[A5-叶延滨≈B1-章瑞华] 2 2009年10月23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