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飞的中篇小说选《看你往哪儿跑》，沉重之书，苦难之书——于荒芜中闪现一丝生机，总是如流星滑过，瞬间的光亮，短暂的幸福，沉重的代价——太多的死亡和悲伤。

　　《蝴蝶》仿佛黑色背景下的低吟浅唱，沉郁，伤感，苦涩。更像随意抓拍的黑色影像——地势倾斜的小镇，荒废空旷的仓库，普通老旧的楼房，安逸的居家劳作，暧昧的内心思念，文在锁骨下方的蝴蝶，钢桌上的激情，激情熄灭后如泥巴一样毫无生气的沉闷，剪辑成小镇女裁缝甘草看似寻常实在又太不寻常的一段人生。

　　药材商丈夫的远离家乡，或者原本与他之间的稀薄情感，导致独守老屋的甘草感情世界的荒凉麻木。长年累月与南海舰队当兵的老同学黄连保持暧昧通信，于干涸晦涩中保留一个憧憬空间。后黄连车祸去世，通信中断，她又把呆板生活消耗不尽的多余热情倾注于未婚邮递员厚朴。从审美上看，甘草经历了爱情中最动人的成分，孤独，欲望，罪恶，死亡，绝望。现实意义却是凄凉和残酷，对甘草而言，内心深处“爱”的唤醒和疯狂迷失，注定不过是为“爱情”供奉一道祭品——背叛的回报和代价：希望的破灭和丈夫的死亡。

　　熟悉太多典型的内心大过现实的女人，《我的米海尔》里的汉娜，《蒂梵尼的早餐》里的郝莉，《包法利夫人》里的爱玛·包法利，《安娜·卡列尼娜》里的安娜。是的，枯燥乏味的生活模式一旦定型，有人俯首听命，默默终老；有人昂首反抗，不甘承受日常之轻。甘草便属于后者。

　　于是，把目光投向罅缝中微微透露的天空，寻找出口，探索未知的辽远，只要抓住一线机会，就勇猛冲锋，飞蛾扑火，亲手建造传奇。女人嘛，就是这样，凭借一时恣意，筑就自己的牢笼，酿造悲剧。

　　最喜欢《像老子一样生活》，典型小老百姓的生活场景，阴暗潮湿的住房，拥挤的杂物，粗俗的言语，台湾老电影般的灰色调和世俗气，一如侯孝贤的《恋恋风尘》，《风柜来的人》，贫穷，颓废，无力，却时时让人体悟淡淡的温暖。公交车司机国芬泼辣，能干，家有懒惰丈夫，既无能力也无气力的颓废男人；老年痴呆的婆婆；上高中的儿子——她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精神寄托。如果说甘草面临感情生活的死水一潭，国芬则是双重承受——沉闷和操劳。身心疲惫，令她与同事魏子良发生暧昧情感。但魏子良嘴里的真相又让“爱情”立刻失去底气，一记耳光扫尽往日情义。最后，国芬回归家庭。

　　读海飞的小说，往往震撼于每一次“回归”，而不是“不顾一切的爱”。生活中果真存在爱情吗？如果失去一切依附的对象，青春，财富，激情，欲望，言语，身体，甚至一块花布，一根头绳，一盒胭脂，它是不是就会无所依存？海飞一语双关，道出他的困惑：“爱琴（爱情）虚无缥缈……她到底是存在的，还是不存在的，我们至今都没有搞懂。”